□罗兆荣/口述 钟根清/整理

　　好川遗址是浙西南地区首次发现的大规模新石器晚期聚落遗址，该遗址的发现填补了浙西南新石器时代考古的空白。1997年，好川遗址获得全国重大考古新发现提名荣誉奖。当年，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遂昌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对好川墓地进行抢救性发掘，历时两个多月，共揭露面积4000余平方米，清理墓葬80个，出土石器、玉器、陶器1028件(组)。经专家鉴定，其属于良渚文化晚期，距今4000年左右。作为当时遂昌县文物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的我，全程亲历了发掘工作。

一

　　好川遗址位于遂昌县三仁畲族乡好川村岭头岗，民间传说这里曾是藏宝之地。近代以来成为坟地，1970年辟为茶园。1997年4月，村里修水渠时，计划从吴处水库引水，将岭头岗茶园改为水田，并借来推土机施工。不承想，一个重大考古发现在这里问世。

　　1997年4月17日，我出差完回办公室上班，同事小胡说：“昨天，县广电局副局长尹维文打电话来说，三仁乡发现化石。”我立即拨打遂昌县广电局电话，可尹维文下乡了，联系不上。我又打电话到三仁乡政府询问此事，对方一时说不清楚。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我终于跟尹维文联系上了。他把两塑料袋黄泥疙瘩送到我办公室。一袋中有几块橙黄的泥巴，夹杂着棕黑色的圆筒状泥块，直径四五厘米，高三四厘米，湿乎乎的有点软。另外一袋中有大块泥巴，夹着灰白色的半块碗状的东西。一捏灰白碗状物，呈粉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请教了已退休的原县文管会主任单松林，他也不知其所以然。

　　于是，我打电话向县文化局局长报告：三仁畲族乡好川村开山造田工地发现文物。当时已经快11点了，文化局局长和我一起马上驱车去好川。

　　在村东面的岭头岗，推土机已经在那里推了三四天，只见一道道车辙、一垄垄土堆，一派改山换地的场面。开推土机的王师傅介绍，几天来，在推土机推过的层面上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在山岗南侧茶厂房子的墙脚边，还有几堆他们捡到的物品。在一垄垄的土堆里，我们发现了一些印纹陶片。

　　我拿着印纹陶片问：“这些陶片可能是商周时期的，有好几千年了，附近是否有发现其他东西？”村里人员回复道：“曾有人在对面山岗上拾到一块石头和一只龙泉碗，那石头扁扁的，光光的，有点像斧头，还有个圆孔，就放在村广播室里。”

　　来到村广播室一看，碗是南宋龙泉青瓷。石头呈青灰色，比巴掌略大，有1厘米厚，扁扁的，表面磨光，一端有刃，另一端有一圆孔，器形完整，确实是新石器时期的石斧(石钺)。

　　当天下午，我捧着石器向县领导汇报：“好川工地上说不定会有重要的发现，可能要采取紧急措施！”当天晚上，又打电话向时任省文物局领导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刘军报告，刘所长说：“发现印纹陶片，可能会是商周时期遗址，我省在浙西南地区还没有发现过，请你们注意调查。”

　　4月19日，我召集了相关人员再次赶到好川工地现场。得知山岗中心区有一块地方很奇怪，土质很松软。我当即决定，雇4个民工在这里往下挖。挖到下午4点左右，坑都有一人多深了，民工叫了起来：“有东西啦！”

　　我赶紧请坑里的民工都上来，自己跳进坑中。坑底一侧露出一个灰色的直径约3厘米的瓶口状的东西，瓶口较长。我顺着瓶口周围的土往下摸，感觉下部比较大。当我准备把坑底的土再挖掉一些，忽然发现一侧有一点黑色，禁不住叫起来：“黑陶！”泥土一点点地被扒开，露出一只横着的盘口豆。足足扒了1个多小时，最终把这只黑陶豆取出。

　　当晚，我到办公室打电话向县领导汇报：在好川工地上发现石器和黑陶，是重要发现，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我又打电话向省文物局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领导报告，请求所里及时派专家来遂昌勘察。

二

　　4月20日一早，我们一行赶到好川村，召集村干部开会，决定叫停推土机，以保护现场，等待省里专家前来勘察。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安排6个民警住在山岗南边的茶厂旧房子里，实行24小时值班。

　　工地停下来了，小山岗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我的心却揪得紧紧的。这山岗上到底有多少遗存？如何来判断？怎么样处理？心中一点底都没有。时间拖不得，只有马上请省里专家勘察。我接二连三地向省文物局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打电话，希望省里赶快来人。

　　4月21日下午2点多，终于接到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王海明的电话，说第二天来遂昌。事不宜迟，我请求王海明当晚就过来，并再多来几个人。

　　放下电话，我又担心，万一王海明买不到票，驾驶员又不认识，来不了怎么办？我抓起电话，一个个联系，联系到在杭州开车的老板，告诉他我们这里有重要情况，请省里专家来遂昌，希望驾驶员一定要把专家带来。当我再把情况告诉王海明时，他说已跟刘军讲好，今晚就来，两个人一起来。

　　当天晚上11点多，我终于在遂昌车站接到饿着肚子的王海明和刘斌老师。带两人吃了饭，在旅馆住下时，已经是晚上12点多了。

　　4月22日，我们一早就赶往了好川村。王海明和刘斌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对一处已露出痕迹的区域用手铲挖起来。不一会儿，一件件器物逐渐显现出来，有玉器、石器、陶器等。两个人越挖越兴奋，说是良渚时期的墓葬，类似的墓如果有5个，就可称得上是全国重大发现了。

　　中午，我们又赶回县城，打电话向刘军所长报告，建议准备发掘，并请他来遂昌指导。下午，我们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到好川村展开调查。晚上，县领导听了我们的汇报，明确表示要认真按照文物保护和考古发掘的法律法规办事，技术方面的工作听省里专家的。县领导特意交代我，马上拟一个考古发掘的方案。

　　我和王海明、刘斌在宾馆的房间里讨论，初步拟出发掘方案，估计可能有15处墓葬，挖掘工作可能需要两个月时间。

　　4月24日，刘军、王明达、任仕龙等人赶到遂昌，到现场察看初步清理的第一号墓。他们激动地说，浙江自从发现了良渚文化和河姆渡文化，考古界一直在思考、探讨，浙西南有没有史前的文化遗址，想了几十年，今天竟在好川碰到了。这在浙西南地区是首次发现，是史前考古的重大突破！真是意想不到，省里的专家对好川的发现作出如此高的评价，太令人振奋了！

　　当天晚上，县委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并讨论好川考古发掘方案。县里决定，成立好川考古发掘领导小组，由县财政安排经费，支持好川遗址考古发掘，并请省文物局和省考古所进行指导和安排。

　　刘军一行看到县里领导对文物保护如此重视，表示马上向国家文物局报告，及时组织力量来好川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

　　4月25日上午，我们和刘军等人再次来到好川现场，安排民工编筑竹篱笆进行保护。下午，刘军所长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同志回杭州，计划4月30日带考古队进驻好川村。

　　4月30日上午，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王海明一行5人赶到遂昌。下午，我们就进驻好川村。村里挑选了30个民工，我们专门印制了考古队工作证，大家佩证上岗。王海明说，干考古快20年了，第一次佩戴着工作证上工地，第一次有民警站岗放哨。

三

　　5月2日，发掘工作正式开始。不到半天时间，就发现四五个墓。下午，部分民工三人一组在考古所人员的指导下对几个墓坑进行清理。接连两天，清理出几个墓，都有玉器、石器、陶器。而且发现的墓坑数量不断增多，我们数了一下，已发现33个墓葬了。

　　我们对清理好的墓葬及时进行测量、绘图、拍照，并开始取器物。由于墓葬坍塌，陶器大部分被压碎，只能和泥巴一起大块取出，用几层报纸包裹着搬出来。若不及时清理修复，时间一长，会变成一堆废土。我们及时向刘军所长汇报，决定请技工来帮助修复。

　　一开始，我们估计墓葬不多，出土器物也不会很多，取出的陶器就摊在住宿的房间里。没想到，几天时间就堆不下了。我们和村干部联系，村里把会议室腾出来放陶器，修复工作也在会议室里进行。六七月多暴雨，不利于野外考古发掘，我们的工作必须在6月底前告一段落。

　　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停了一些其他工地，把人员调到好川来。省文物局决定在好川举办野外考古培训班，金华、衢州等地文物部门的同志也来到好川支援。一时间，考古队工作人员有30多个。据说这是我省继河姆渡发掘以后，进行的第二次大规模发掘。

　　经过近两个月的努力，好川遗址共发掘墓葬80处，出土玉器、石器、陶器共1028件(组)。根据专家的意见，我们结合现场的实际情况，对发掘的80处墓坑实行覆土回填的方法，对墓坑进行保护。

　　好川遗址是浙西南地区首次发现大规模的新石器晚期聚落遗址，它的发现填补了浙西南新石器时代考古的空白，是考古发掘的重大突破，同时也为一些重大学术问题如良渚文化的去向、马桥文化的渊源、相邻考古学文化的关系等研究提供了有益探索。

　　1997年10月19日，《中国文物报》头版头条报道《遂昌好川发现良渚文化大型墓地》。1998年2月18日，《中国文物报》再次发布消息：“遂昌好川新石器时代墓地”被评为1997年全国重大考古新发现提名荣誉奖。

　　2004年，为进一步探明好川遗址的相关未知领域，省考古所又对遗址周边进行考古调查与勘探，在原遗址的东北坡发现小型墓葬20座，发掘出土随葬品60件。2005年，好川遗址被公布为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7年12月4日，由省文物局、遂昌县政府主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遂昌文广出版局承办的“好川文化发现20周年学术研讨会”在杭州召开，并举办了“好川文化发现20周年特展”，进一步讨论好川文化与周边其他考古学文化之间的关系。

　　我欣喜地看到，这些年来，我们遂昌坚持“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工作方针，大力推进好川遗址的保护与利用工作，好川遗址还被列入浙江省第二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相关的遗址保护规划也经省政府批复实施。

　　更令人兴奋的是，2023年8月，好川文化入选“浙江万年人文历史百件大事记”，在省博物馆之江馆区“浙江一万年——浙江历史文化陈列”展览中进行展示。而根据2023年12月9日国家文物局发布的文明起源最新成果，好川文化可调整为距今3800年至4600年，前后长达800年。

　　(罗兆荣系原遂昌县文物管委会办公室主任；钟根清系丽水市新闻传媒中心美丽丽水编辑部主任)

来源：丽水日报2026年08月05日第5版

　　原文链接：https://paper.lsnews.com.cn/lsrb/pc/content/202608/05/content_4266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