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寅

　　从八月下旬开始，我没有之前那么忙碌了，身体也渐渐从重感冒中恢复过来。有了闲暇、已经很久不看电视剧的我，在同学的极力推荐下，追完了一部名叫《主角》的电视剧。

　　之所以对这部剧有兴趣，或许是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看社戏的缘故，所以对戏曲题材，我自然就会生出一份格外的好感。而对于秦腔，我只在之前的一些文艺节目中有过粗略的印象，希望能借此剧对这一粗犷大气的剧种有更深入的了解。

　　对于三秦大地，尤其是西安，我还有另外一种情感。几年前，我弟弟一家以及好多老乡在此谋生多年，我的侄子就出生在西安，他的名字中也带着一个“秦”字。我的母亲一辈子几乎没有出过遂昌地界，二十多年前，却在西安生活过三个月。

　　《主角》这部剧改编自著名作家陈彦老师的长篇同名小说《主角》(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它扎根烟火人间，以秦腔名伶忆秦娥(原名易青娥，刘浩存饰演)的人生轨迹为轴线，横跨近半个世纪，在一方小小戏台之上铺展开不同角色的悲欢离合，同时也映照出大时代里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沉浮。

　　从秦岭深处懵懂怯懦的放羊少女，到剧团里打杂烧火的底层学徒，再到声名赫赫、响彻西北的秦腔台柱，忆秦娥的半生是一场跨越苦难、破茧成蝶的成长史诗。成名后的忆秦娥，被聚光灯不停追逐着，鲜花和掌声簇拥着她。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她都是光彩夺目的主角。

　　但真正让这部剧拥有直击人心力量的，从来不止主角一人。忆秦娥的舅舅兼师父胡三元(张嘉译饰演)，一生爱戏、痴戏和传戏，他历经命运坎坷，即使身陷囹圄，却从未丢掉手艺人的风骨。

　　还有剧团里那些与忆秦娥朝夕相伴的师友、默默守护她的亲人，以及舞台下众多素不相识的观众，他们身上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跌宕的传奇，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只是日复一日坚守在自己的方寸岗位，奔波于烟火日常，他们是剧情里最朴素也最不可或缺的配角。

　　看完《主角》这部剧，我的心中萦绕着一份绵长的感慨与触动，久久难以消散。

　　人们常说，人生如戏，岁月如台。世间万物，众生百态，皆在一场没有剧本、没有落幕的漫长演出中轮番登场。有人生来被聚光灯偏爱，是时代浪潮里万众瞩目的主角；有人隐匿于昏暗角落，是岁月洪流中默默无闻的配角。

　　舞台如此，历史亦然。翻开华夏浩浩五千年文明史，在时代更迭与王朝兴衰的宏大叙事里，向来清晰划分着大人物与小人物，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茶余饭后，老百姓津津乐道的，通常也都是那些叱咤风云和开疆拓土的帝王将相。

　　而历史的背面，藏着无数默默无闻的配角们的哀愁与无奈。他们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姓名无人知晓、事迹无人铭记，甚至成为权力博弈的替罪羔羊，在无声无息中背负千古非议，承受无尽悲凉。杨玉环便是历史长河中最令人唏嘘的悲情配角。

　　千百年来，世人习惯以“红颜祸水”来定义杨玉环，将大唐由盛转衰以及“安史之乱”的罪责，尽数归咎于她的美貌与受宠。人们歌颂开元盛世的荣光、铭记唐玄宗早年的贤明，却选择性遗忘君王晚年的奢靡怠政、荒废朝纲，忽略权臣结党营私和祸乱朝廷的乱象，最终让一介后宫女子，扛起了一个王朝衰落的沉重代价。

　　纵观杨玉环的一生，她从未涉足朝堂政事，从未干预社稷治理，毕生所求不过是快乐生活和岁月安然。她精通音律、擅长歌舞，是盛世繁华的精美点缀。马嵬坡下，三尺白绫，香消玉殒。禁军将士不敢问责帝王，只能将满腔的愤怒倾泻在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就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在权力博弈的漩涡中，沦为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在看《主角》的过程中，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近四十年前，由陈佩斯和朱时茂两位老师表演的小品《主角与配角》里面的一些内容。像朱时茂老师说的那样“这个主角，不是谁都能演的”，因为每个人所具备的条件各异，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人却颠沛流离，为一日三餐而发愁。

　　要想成为主角，除了自身的禀赋与努力外，还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运气这个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它垂青勤奋者，有时它又妒忌和捉弄天赋异禀者，将美好的机会留给了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杨玉环有成为主角的条件，却没有当主角的命，而在秦朝原本寂寂无名的赵高却在机缘巧合中，走向了舞台中央，成了主宰朝代命运的大主角。

　　赵高本是秦朝宫廷中一个小小的宦官，因为自幼学习律法和书法，精通刑狱法令，被秦始皇看中，任命为中车府令。又因为教授秦始皇的少子胡亥判案断狱，深得胡亥信任。再后来，秦始皇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赵高与丞相李斯合谋，伪造秦始皇的诏书，赐死公子扶苏和大将蒙恬，拥立昏聩的胡亥为秦朝二世皇帝。

　　上位后的赵高，先除掉李斯，取而代之成为丞相。为巩固权力，竟制造出臭名昭著的“指鹿为马”闹剧，他不断苛征赋役、纵容严刑峻法，激化社会矛盾，最终导致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天下大乱。

　　赵高是典型的奸佞权臣，依靠阴谋诡计篡夺大权、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亲手摧毁了秦始皇好不容易统一的大秦基业，是秦朝迅速灭亡的核心推手之一。

　　这个盛夏，台风频繁，八月中旬以来，每天傍晚似乎都会下点雷阵雨。晚饭后，我又像往常一样，跟着母亲去附近的小学锻炼。有时，偌大的操场上，只有我一个人。一阵晚风拂过，轮椅在跑道上滑过，落叶沙沙，围墙外的小溪潺潺，和着知了的鸣叫声，我沉浸在这样“蝉噪林逾静”的意境中。

　　轮椅快速前行，不用担心迎面飞来的足球，也没有突然横亘在跑道上的矿泉水瓶，头顶偶尔传来飞机的轰鸣声，空气中富含香樟树的芬芳。此时此刻，我仿佛站在了舞台中央，时而长袖善舞，时而静默如旁边的大树，或慷慨，或蹒跚，没有喝彩，也没有聚光灯，但能在心里当一回自己的主角，这种感觉真好。

　　雨天出不了门，我就在家里写字。一个人，一支笔，一张纸，一方砚台，安静地写着一个字。在横竖撇捺折点中，我感受到了王羲之的书法在中和之外，透着的那股研美和遒劲，也更加理解了他清静无为的心境。你忙着开疆拓土，我却忙着挥毫泼墨，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出将入相，不如丝竹管弦、一日三餐。

　　在临习《祭侄文稿》的过程中，从字里行间，我似乎看见了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面对大唐王朝被叛军糟蹋得支离破碎和生灵涂炭时的深深无奈。“父陷子死”，颜氏一门三十几口惨死在叛军的屠刀下，侄子颜季明的尸骨只剩一颗头颅，那满腔的悲愤和怆凉，何以诉说，唯有笔墨。

　　本该镇守边关、当好配角的安禄山，为了个人私欲，一心想成为万人敬仰的主角，于是裹挟着众多无辜的老百姓，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央。而颜真卿作为平原郡的太守，十分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为官一任，守土有责，定当与百姓和城池共存亡，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一想到颜真卿在国家危难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视死如归的文人风骨，我不禁肃然起敬、热泪盈眶。

　　每每翻开苏东坡的《寒食帖》，心里油然为作者从主角到配角的转换过程中，依旧能够保持内心的那份淡定、从容和豁达，而深深感动。诗人居庙堂之高，不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仍不改心中的理想和追求。无论辉煌还是暗淡，身处天南还是海北，我自泰然，我心安然。

　　近日，我受昔日学生之托，正准备给其写一幅“君子豹变”的书法作品。查阅了相关资料，我才知道它出自《周易·革卦》的“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小人革面”。意思是说，大人物如猛虎换毛，气象更新；君子如豹子蜕变，文采德行焕然；小人只改变表面神色，而内心不改。

　　看到“君子豹变”四字，我又再次想到了《主角》里的忆秦娥。她出身卑微、土里土气，并不是天生的主角。她历经磨难、受尽委屈，仍一遍遍苦练戏功，慢慢蜕变成一代秦腔名角。是苦难和热爱，促成了她完美的“豹变”。

　　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我想，人们真正希望做到的，或许还是“做主”二字，即可以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不用大富大贵，但必须安心和自在。小时候，我就听奶奶说过“乞丐都要自己做主”。如今，很多人盼望着早日退休，无非是渴望过上自己能够做主的生活，从此不用朝九晚五，不用察言观色，也不再委屈求全。

　　平日里，和家人去饭店吃饭，细想之下，其实也是想为自己做一回主，享受一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周到服务。更有甚者，到了老年，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却要坚决离婚。起初，我也和母亲说，真搞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仔细一琢磨，或许很简单，纯粹只是为自己做一回主而已。

　　岁月悠长，人间万象，所有宏大的传奇终将落幕，所有耀眼的高光终将沉寂，唯有平凡的热爱与坚守，方能岁岁常青，生生不息。我始终觉得，戏台有主次之分，人生无高下之别，每一个认真奔赴生活、用力温暖人间的普通人，皆是自己生命里独一无二又熠熠生辉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