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日报记者陈炜芬特约记者朱敏记者黄绮贤通讯员叶笑天/文记者章建辉/图

　　浙西南仙霞岭山脉，山一重，水一重。

　　遂昌县口乡徐村村，静卧在这片群山中。这里的山不算雄奇，却层层叠叠，草木丰茂；溪水不算浩荡，常年清泠，绕着老屋缓缓流淌。

　　村子也不大，四面环山，像一只安稳的摇篮，把两百余户人家轻轻地兜在里面。这个藏在江南山野里的中国传统村落，世代守着这片溪谷，耕读传家，“把岁月慢慢熬成日常”。

　　一

　　站在村口远眺，遂龙省道沿着山坳蜿蜒而来，往南不远便是龙泉地界。因此，徐村人口音里带着几分龙泉东乡的腔调，风俗交融，“自成一番山水人间”。

　　徐村不是村子最初的名字。

　　据《光绪县志》记载，清朝时这里属于建德乡十四都大山庄，是县域南疆的前沿，故名“前村”。后因“前”和“徐”在当地方言里念着差不多，渐渐成了“徐村”。这倒也好，前村，带着一点边陲味，徐村反而多了些家常气。

　　村子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烟，说法不一：有说与好川文化同期的，也有说是东汉末年，只是都无从考证。不过村中有棵千年红豆杉，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算是一本“活着的家谱”，替徐村记着年岁：至少在1000年之前。

　　说到古树，徐村的这棵红豆杉不能不提。

　　这棵古树主干粗壮，数人合抱方能围拢。树皮呈暗褐色，斑驳皲裂，枝干向四方舒展。红豆杉春生新叶，细密翠绿；秋结红豆，殷红剔透，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灯笼，远远望去，缀在绿叶之间，好看得很。红豆杉生长极慢，千年光阴，静静扎根这片土地，看过朝代更迭，见过徐村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息。

　　旧时，这里是仙霞古道的支线一隅。往来挑夫与商贩途经此地，总要停留歇脚。山货、土纸、茶叶沿着蜿蜒山道向外运出，山外的盐、布匹与瓷器，又循着古道送入深山。岁月流转，古道慢慢沉寂，车马喧嚣渐渐消散。古村静静栖于群山之间，守住了旧时的烟火模样。

　　村里老人常说，徐村人素来“做人家”，节俭务实，崇文重礼。耕读是代代相传的训诫，农人白天上山下田，夜里灯下读书识字，寻常农家，也敬重斯文。四时的民俗也完整保留：腊月除尘，清明扫墓，端午挂菖蒲艾草，中秋赏月，冬至祭祖，每个节令，都有对应的仪式与吃食，把日子过得有章法，亦有滋味。

　　徐村人的日子过得朴素安稳。走在村里，黄泥墙、小青瓦，一草一木都带着年月浸润后的温软、恬静。

　　二

　　穿村而过的徐村溪，溪水清浅。晴日里，溪水温柔，山影落在水面，随波纹轻轻晃动。

　　济福桥就横卧在这溪上。它是徐村最醒目的古建筑，始建于清乾隆年间，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相传，由本村的几位大姓士绅出资修建，取名“济福桥”，有“济渡福泽”之意。

　　这是一座单孔抬梁木构廊屋桥，东西走向。木梁、木柱、木椽，层层咬合，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木构件相互支撑。

　　全桥共11间，其中主桥5间，引桥6间，总长31.66米，桥宽3.99米，跨度11.80米，桥面至水面高度为2.5米。两端桥基由大块卵石砌筑，抬梁7根。桥面杉木方料横向铺排，两端引桥为泥质地面。桥屋梁架6架，椽屋两侧单步抬梁用4柱。檐柱间设栏板，外装风雨板。屋面南北两坡，板瓦阴阳合铺。两端马头墙，东3间，尽间南北通行；西2间，尽间设廊凳，供行人歇脚避雨。主桥正中那一间，梁架屋面特意升高了些，做成重檐悬山顶的样子，北面开了一扇圆形的花窗，南面原先供着佛龛。

　　从前山民挑担赶路，到桥中便放下担子，坐下来歇口气，聊聊收成，说说山外见闻。逢雨天，雨打瓦檐，淅淅沥沥，溪水在桥下奔涌，廊桥里却安稳如常。数百年来，济福桥历经风雨侵蚀，几经修缮，风骨依然，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济福桥上远眺，白墙黛瓦错落排布，远山如黛，溪水潺潺。想来廊桥不只是通路，更是徐村人的公共空间，是古村记忆的载体，见证一代代人出生、老去，迎来送往。

　　沿溪往山谷深处走，便是七彩飞瀑。

　　这里地处神龙谷底，山势陡峭，林木蓊郁，空气湿润清凉。瀑布自崖壁倾泻而下，犹如银龙从天而降，水声更是远远便能听到。走近细看，水流顺着崖壁层层跌落，碰到突起的岩石便碎成千万颗水珠。晴日当空时，阳光穿过水雾，经折射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的盛景，这便有了七彩飞瀑的美名。

　　来徐村的人，多半会寻到七彩飞瀑。

　　在这里，不必急着赶路。景观，一处处看。听流水，听鸟鸣，闻草木清香，如同翻阅一本山水画册，“一页比一页好看”。

　　徐村之乐，不在宏大景致，而在这份清幽自在。

　　三

　　山水养人，古俗暖心。

　　要说徐村最热闹的事，村晚算一桩。

　　每年正月初五，天还没黑透，村里的文化礼堂就坐满了人。没有专业演员，没有精致服装，节目全部自编自导自演，“灯光一打，整个礼堂便起了氛围”。

　　这台村晚，徐村人已经办了35届。

　　旧时村里本就有婺剧班子，村民热爱文艺，爱唱爱演。1988年正月初五晚，村子大会堂里，亮起一盏太阳灯。台下，坐着500多位乡亲；台上，老人、妇女、青年、孩童轮番登台。从此，这台晚会在徐村扎下了根，“年年办，年年热闹”。

　　每届村晚的节目，都是村民们自己编排的。鼓舞、三句半、小品、器乐独奏、戏曲联唱，应有尽有。唱的是家长里短，说的是村庄变迁，演的是反诈防骗和乡风文明这些身边事，台下的观众看了笑得前仰后合，掌声和喝彩声一阵接一阵。平日里握锄头、操持家务的普通人，站上舞台，便是顶着光环的主角。

　　徐村的民俗，远不止一台村晚。

　　长久以来，这里耕读文化一脉相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村民跟着节令过日子。春天播种，山里采茶；秋日收割，晒谷晒果。山民懂得敬畏山水，取之于山，也护佑山林。舞龙、腰鼓、传统鼓乐，代代传承。逢年过节，锣鼓声、鞭炮声、人声交织，烟火气充盈整个村落。这些民俗，不是陈列在展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村民日常之中，“一代传一代”。

　　在徐村闲逛，不用设固定路线。

　　沿着街巷随意漫步，泥墙有些斑驳，墙头长着瓦松，墙角养着杂草。溪水绕屋流淌，门前摆放竹篮、木桶、柴垛。老房子里，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鸡犬慢悠悠走过，“没有喧嚣纷扰，日子安静舒缓”。

　　中国传统村落的珍贵之处，不在于保存几幢老房子、几处古迹，而在于活着的乡土文脉。济福桥渡人，红豆杉守村，七彩飞瀑藏于幽谷，正月初五村晚留住乡愁。山水、古建、民俗，彼此交融，共同养出了村子的节奏。

　　山依旧，溪长流，古桥安然，古树亭亭。

　　徐村藏在仙霞岭深处，守着一溪烟火，不疾不徐，把山野岁月，细细品咂。它看着似乎不起眼，可就是这样的寻常草木、寻常人家，“自有绵长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