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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滩扶贫纪实之十八
番薯干的启示
2026-10-08 15:58:00来源: 遂昌新闻网 作者: 编辑: 孟玲芳
□徐焕凤
车到黄沙腰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山势在这里忽然收束,让出一小块难得的平畴,屋舍便沿着山脚疏疏地聚着。未进镇子,先闻见风里一丝幽微的甜,像陈年的蜜,缠缠绕绕地往人鼻子里钻。同行的乡党委副书记老吴深吸一口气,笑道:“闻到没?这就是‘黄沙腰的味道’。”
这味道的源头,此刻正铺天盖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镇子外向阳的缓坡上,层层叠叠的,是数不清的竹匾。每一面竹匾里,都躺着些金黄透亮的东西,在三月尚显温和的日光下,流淌着一种厚实的、润泽的光,那便是名声在外的黄沙腰番薯干了。远近的农户靠着这一片片甜韧的物事,虽未必大富大贵,手头却实实在在活泛了,日子也见得着光亮。
我们此行正是为焦滩乡探路,想从那一片金黄里,借一点产业的火种,照一照我们那同样群山环绕,却多少有些沉寂的乡土。
迎接我们的镇长老李,是个精瘦的汉子,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洗不净的赭色。他领着我们走向那些晒着的番薯干,近看了,形态并不齐整,边缘有些自然的蜷曲,表面带着阳光抚摸过的细微皱褶。我拈起一片,触手是意料之外的柔韧。放入口中,起初是含蓄的甜,慢慢地,一种更醇厚、更绵长的甘香弥漫开来,口感糯而不黏,弹牙却有分寸,确是别处未曾尝过的滋味。
“秘诀?”老李蹲下身,随手拨弄着匾里的薯干,像抚弄自家孩子的头,“没啥高科技,老祖宗传下来的笨法子,‘三蒸三晒’罢了。”
这“笨法子”的细节,是在镇子尽头一户老作坊里看清的。作坊低矮,光线昏蒙,却自有一种安稳的热气。巨大的木甑坐在灶上,白汽腾腾地涌出,带着番薯初熟的、质朴的清香。蒸透的番薯剥了皮,切成指头粗细的条,这便开始了与阳光漫长的约会。老李说,一遍蒸,是定其形,锁住那份山野的甜润;一遍晒,是收其水,让肌理紧实。如此反复,三次轮回,番薯的魂魄便在蒸汽的浸润与日光的抽离之间,一点点蜕变、沉淀,终于脱尽浮躁的火气与多余的水分,凝练成这般浓缩的、耐得住咀嚼的甜。
“急不得的,”守着炉灶的老人眼神平静,像在述说天经地义的道理,“日子到了,味道才对。偷一天的懒,少一遍的功夫,吃到嘴里就不是那个东西了。机器?机器哪里懂得太阳今天有几成力,风里带着几分潮气?”
我们听得有些出神。这哪里只是食物的加工,分明是一场耐心的修炼。我不禁想起焦滩,我们那里也有好番薯,清甜、水分足,可乡亲们或是蒸煮鲜食,或是随意切成片,在屋檐下挂几日便收起来,终究是零打碎敲,上不得台面,更成不了换钱的物事。我们缺的,似乎正是这“三蒸三晒”间蕴藏的那点执拗的匠心,和把它当作一件正经“事业”来经营的念想。
原料是另一重根基。老李带我们上山,去看那些供给这“金色产业”的田野。这里的山海拔高,人站在坡上,能看见云雾在脚下的山坳里聚散。正是番薯生长的好地方,昼夜的温差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糖分一点点雕琢进块茎的深处。红心的薯种,是老辈人一代代选育留下来的,切开来看,瓤子红得喜人,像蕴着一团不熄的火。老李随手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下一口,汁液似乎都要迸溅出来,“我们这儿的土、这儿的天气,就服它。别处的种,来了也长不出这个味。”
我忽然有些怅然。焦滩的山水又何尝不美?土壤也是肥沃的。可我们的好物,多半还沉睡在自给自足的梦里。竹笋自生自灭,板栗熟了便落在泥里,番薯除了喂猪,便是走亲戚时一篮子的情意。不是东西不好,是我们还没学会如何将那山水的灵气、那季节的馈赠,用一番专注的、不吝时间的手艺,将它“点化”成能走出大山、与人交换价值的“商品”。
从山上下来,正遇见几位农妇挑着箩筐,往镇外去。箩筐里,是分装好的、油纸包着的番薯干,码得整整齐齐。老李说,这是要搭车去王村口、石练的集市,甚至县城的铺子。她们脸上,有一种我们焦滩农人脸上不常见的、舒展的神情,那是一种劳动成果被明确标价、被外界认可所带来的从容。自家地里出的东西,经过自己的手,变成人人称赞的干货,再变成孩子的新衣、老人的药瓶、来年的种子化肥,这循环如此踏实而有力,胜过一切空洞的说教。这大概就是老吴常说的“商品经济的意识”,它不是在课堂里学会的,而是在这一蒸一晒、一买一卖的真实触感里,慢慢苏醒的。
告别镇长,我们带着满腹的感慨和沉甸甸的样本,踏上归程。车里有些沉默,只听见引擎在山路上喘息。老吴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黄沙腰这‘三蒸三晒’,晒的不只是番薯啊。”
我心头一震。是啊,晒的,何尝不是一种心性?是将“差不多就行”的随意,晒成“差一点也不行”的讲究;是将“祖祖辈辈都这么吃”的习惯,晒成“能让别人也愿意买来吃”的追求;是将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宿命感,晒成能抬起头来、打量市场与远方的主动性。这需要日复一日的曝晒,更需要内心那团火的蒸腾。
回到焦滩,调研报告很快在乡党政班子联席会上摊开。我们讲了黄沙腰的规模,讲了那古老的工艺,讲了他们如何挑着担子走出山坳。但我们讲得更多的,是那份“晒”出来的自觉。我们焦滩并非没有成功的星火。说起茶叶,几个村子的茶农眼里便有光,从打理茶园到学习炒制,再到寻人包装、找渠道销售,他们已摸索出一条细窄却清晰的路。可更多的山货还藏在深闺,养在深山人未识。
“得从最熟悉的事做起,”老吴总结道,“就像黄沙腰认准了番薯。我们焦滩的竹笋、板栗、山里的土猪,哪一样比人差?缺的就是那‘三蒸三晒’的转化功夫,和那份非把它变成好东西、卖出去的心气。”
乡领导们传看着我们带回来的、黄沙腰金黄透亮的番薯干,细细咀嚼着,也咀嚼着话里的滋味。不久后,乡里定了调子:选取几个村子,就竹笋、板栗、生猪这几样,先试点。乡里帮着规划,请农技员,更要紧的是组织人去学手艺,学怎么把原始的收获变成能登堂入室的商品。
再次下乡时,我把这消息带给村里,但反应并不热烈。一位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伯,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慢悠悠地说:“竹笋啊,年年发,吃不完,喂牲口。做笋干?麻烦哩。卖钱?谁要哦?”
我没有多解释,只递给他一片黄沙腰的番薯干。他狐疑地接过,放进没牙的嘴里,慢慢地咂摸着。良久,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潭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那片番薯干,对着光,仔细地看了看那金黄透亮的质地。
我知道,一切远非一片薯干所能改变。让习惯仰望山峦的目光,学会平视市场的脉络;让满足于屋檐下悬挂的充实,向往起远方客商的认可,这其间的距离,何止千山万水。那需要无数次蒸汽的熏陶与日光的曝晒,不仅是晒物,更是晒人,晒那千百年来深植于泥土中的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