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康

　　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所有品行的教化都是由孝行派生出来的。慈孝，几千年来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是一个顶流词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爱”。诚如印度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所说：“美德的本质就是爱。”鲁迅先生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曾抨击封建宗法伦理，指出“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只是爱”。家庭有家庭的小爱，国家有国家的大爱。如果每个家庭都充满爱的阳光，就能凝聚成一股民族大爱的合力，那面对任何困难险阻都能所向披靡。

　　爱和恨一样，都出自内心。孝也只有发自内心才是真孝，才是为人真正善良的品质。古人云：“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富有富的孝，穷有穷的孝，能孝不在贫和富，而在于心。有钱，孝父母饫甘餍肥。没钱，孝父母粗茶淡饭。儿女孝敬的，父母吃着一样满口生香；有钱，陪父母周游列国。没钱，陪父母围炉漫谈。正如汪曾祺所言：“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主打“慈孝”二字。至于享受到什么，那是内心感觉而已。假如你虽有钱，也带父母去享受奢侈，但整天沉着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那也不算孝顺，就算拿再好的东西给父母消受，他们心里也是不愉快的。

　　一个品行好、重孝道的人不仅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对别人家的长辈也很尊敬。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你尊敬别人的长辈，别人也尊敬你的长辈，这如同孝敬自己的长辈一样。

　　慈孝，当然是两方面的，长辈的“慈”和晚辈的“孝”既是为人的基本品德，也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民间流传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大错特错的。是孝子，无须棍棒相加。心中不孝，打骂往往适得其反。所谓“严父”，并不是对子女多少严厉，而是严以律己，一言一行都做子女的标杆，这就是言传身教。父母的舐犊之爱，子女会用心感受，是别人再亲也给不了的。有一出包公戏叫《灰阑记》，富翁马员外遭人鸩杀，家中只留下正室和一个名唤张海棠的妾，以及妾生的一个儿子。正室不甘心偌大家产落入张海棠母子之手，硬说那五岁男孩是她生的，两个女人争到公堂之上，包公也难判断。于是借助“灰阑”断案，将孩子放在一个用石灰画成的圈子里面，由正室和张海棠两人各自拉住孩子的一只手，谁拉过去孩子就归谁。结果孩子被正室拉到身边，她以为稳操胜券了，哪知结果恰恰相反。这里，包公就是巧妙利用了亲生母亲慈爱儿女的天性，稍微用力就担心把孩子扯痛了。因为不是亲生的，正室使尽全力拉拽，也不会担心拉坏了孩子，只要把孩子拉过来，即使拉折了也赢了。这就叫“慈”。当然，慈爱不是溺爱，溺爱的子女往往长大后不会有多少孝心，因为他们把父母给的一切都看成是应该的。

　　一个人，可以不求出将入相做大官，但最起码得好好做个人。人，应该懂得行孝。

　　慈和孝不是放债与还债的关系，因此民间宣扬的“养儿防老”，我认为是不对的。孝是一种爱的付出和延续。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父母还健在时，孩子要尽量少远行，但读书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他要外出游学，要科举考试，可能一年到头很少在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去哪里要对父母说，要“游则有方”，绝不能一去无踪。父母含辛茹苦把子女养大，希望儿女有出息，与有荣焉。这是在情理之中。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也不枉他们半生劬劳。儿女在外，如有孝心，一定能想起父母倚闾而望的神情，也一定会徒生归心似箭的焦虑。世间慈和孝的呼应，是天遥地远也隔不断的。唐朝时，游子将远行，都会在房屋北堂种一株萱草。萱草也称“忘忧草”，孟郊《游子吟》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寸草”，就是指萱草。好的诗，不需要多深奥，只要击中读者心中的柔软，便能千古流传。

　　行孝，是多方面的，绝不是满足父母吃穿玩乐就算尽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孝经》<开宗明义章>)这里有两层意思：子女的身体、头发、皮肤等都是父母给的，未经父母同意，不能随意毁坏，必须好好爱护，这是正解。但现代人照搬古人的意思，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也未免太食古不化，不足取。《孝经》成书时，一定没人想到几千年后还有“剃头”这种行当，好端端的头发要剃出多种发型才好看。现在的父母看到儿子头发留得长却不剃，不骂他才怪呢。再说纹身，也不能上纲上线说纹身者不孝，只是每个人在这点上审美有差异而已。至于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这也是泛泛之言。爱护身体发肤容易做到，而一生要为父母增光，取得什么特殊成就，那就很难说了。一个人能取得多大成就，除了自身努力，还有许多外因，况且要取得多大成就才算是为父母增光，也没具体标准。我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要好好生活、认真工作，与人为善不惹事，不让父母担心，就是一种孝，就值得提倡。

　　孝道是一个人修为的基础。《弟子规》说：“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静听。父母责，须顺承。”父母是人生第一任老师，长大成人后有良好的素质，人们都会夸家教好，反之则会说此人没教养。得到旁人如此诟病，不但本人感到羞耻，他的长辈如果听到也会无地自容。因此，不听父母和长辈们的话，也是一种不孝。

　　据我所知，20世纪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大概率家教普遍好一些，80年代后似乎差了一点。客观原因是70年代以前的父母受的是中国传统教育。比如我家，当时爷爷奶奶都健在，虽是单亲，但家父是个粗通文墨的人，对我们姐弟仨教育甚严。举个普通例子：三餐吃饭就有不成文规矩，爷爷奶奶不上桌，再怎么饿都不能先吃；吃饭时夹菜也有严格规定，对面的菜不能用筷子伸过去夹，中间那碗“硬菜”，长辈没去夹，小孩子不能先夹来吃。这样的教导在我80年代当学徒时就得到了红利，师父常说我吃饭有礼貌，因此有时确实太饿，多吃一碗，师父也会等着我吃饱，他才放碗(学徒吃饭一定要比师父先吃饱，这是规矩)。儿时养成了习惯，长大后就自然保持着。我也曾稍稍留意过，发现大多数五十岁以上年纪的人都有这样的教养。年轻一代人要自由放任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当时严格实行计划生育，往往全家就一根独苗，全家人都宠着惯着，自然不会在意这种生活小节。小孩懂事就是对大人的孝顺，但也不是说为了听话而不辨好坏、不计是非。父母长辈也有不对的时候，不能什么都言听计从。“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什么意思？父亲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那么他就不会陷入错误之中，干出不义之事。如果发现父亲的行为是错误的，儿子也不劝止，那不是孝顺，而是不孝，因你没及时劝谏而使父亲受到本可避免的遭遇。这种事在以前农村里并不鲜见。有户人家的父亲趁天黑去偷山上的木头，结果摔伤了，被山主抓到了。如果当时儿子劝父亲不要去，后面的事就可避免。

　　现代人的慈孝和封建时代的慈孝有很大区别，不能一味照抄。二十四孝中，用新眼光去辨识，很多都是糟粕，有的甚至是犯罪！比如《埋儿奉母》，说汉代有个叫郭巨的人，父亲早逝，生有一儿。因家中贫困，为了不让儿子分食母亲口粮，夫妻俩商量把儿子活埋了。还说什么儿子埋了可以再生，而母亲只有一个。幸好挖坑时意外挖到一钵黄金，儿子才免于厄运。这种故事在封建时代就遭到很多人斥之“愚孝”，是涉嫌违法的行为。只顾及儿子孝与不孝，却不在意父母慈与不慈，都是对蒙童成长不利的。

　　慈孝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但各个朝代皆有不同，应该活态传承，让中华民族子孙万代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