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兰英

　　深冬的午后，天气有些冷，偶尔还有些雨丝划过，天空灰蒙蒙的，该不会是要下雪了吧！一首应景的诗被记忆唤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想着这种天气要是来一壶温热的米酒应该会特别舒服，暖暖的米酒会一直从喉间暖到胃里，可惜近几年因身体欠安已不能饮酒，便少了许多乐趣。望向窗外，梧桐树梢上最后的那片叶子，在一阵风过时，颤颤巍巍地飘落下来，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上枝枝丫丫在寒风中暗自凌乱。这种天气，不想出门也不想动弹，起身泡上一杯淡淡的绿茶，窝进沙发里，手里的茶雾气袅袅，闻着氤氲的茶香，开始想起一些往事来，思绪慢慢地飘回到青春飞扬的年少时代，回到那既有无限憧憬又迷茫困惑的少女时代……

　　那年那天也是冬月的午后，但不是很冷，剧院下午场散场了，观众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地离去。观众席如裸露的礁石全都露出了墨绿色的椅套，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演职员们也纷纷收拾着离开了，偌大的剧场慢慢变得空旷寂静。我疲惫地摘下满头的簪钗珠翠，脱下描龙绣凤的戏服，一个人盘腿坐在舞台的中央愣愣地发呆，缓缓地撕掉长长的假睫毛，抬眼打量着周围。乐池里有些凌乱，大提琴像个笨拙的孕妇，挺着浑圆的大肚子倚靠在墙角一隅，有些丑陋、有些滑稽，总是不太喜欢这种乐器，发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让人压抑。扬琴架上挂着一串鲜红的中国结，醒目而耀眼，弹琴的是个爱美的漂亮女孩。琵琶手的座椅上，一根用坏了的弦搭在椅背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演奏人“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的飘逸。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曲谱架和乐器盒，一本翻开的曲谱定格在第八场结束乐的那一页。此时是下午四点半，剧场里静悄悄的，舞台上猩红色的大幕沉沉地垂在两旁，中幕、衬幕和蝴蝶幕一层层依次排列着，层层叠叠、朦朦胧胧。舞台的地毯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污垢，显得有些陈旧，一张漆成深绛色的案堂上还披着一块描龙绣凤的案套，在白天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底幕右下角稍暗些的地方，一棵道具树开着缤纷绚烂的桃花，给昏暗的角落带来一丝热闹和生机，但整个舞台还是有些杂乱无序，隐约带点萧条。我的心里也觉得有些茫然孤独，双手托腮望着眼前这一方小小的舞台，呆呆地出神。

　　这一方舞台啊！曾有多少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的才子佳人故事，在这里向人们娓娓道来；有多少帝王将相荣华富贵的曾经岁月，在这里或辉煌或破败；有多少豪门贵族的恩恩怨怨，在这里尔虞我诈，让人们对人性的善恶重新审定和评判；有多少戎马倥偬的金戈铁马，在这里响起；有多少浪迹江湖的世态炎凉，在这里令人哀叹；又有多少情深似海的爱情，在这里被人们传颂；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让人们洒下一串串滚烫的泪珠。这一方舞台承载了我们多少梦，倾注了我们多少情；这里洒下了我们多少汗和泪，留下了多少悲和喜。多少次在这里摸爬滚打，多少回的演绎让人激情回荡；多少的希翼和热情在这里放飞；多少的梦想和追求在这里阵亡。美丽的青春随着繁弦急管缓缓流走，如歌的岁月在轻歌曼舞中被融化成了风烟。

　　心里思忖着、感叹着，有一阵风从左前方高高的气窗吹了进来，吹拂起鬓边的一缕长发，一束阳光也从窗子的一处小破洞里挤了进来，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小太阳映在深红的大幕上，鲜艳夺目。不知为何，眼眶的纵深处忽然有一股滚烫的液体涌出落在襟前，是疲惫？是怅然？是失落？还是那个小小的太阳太刺眼？我想还是因为今天我决定要离开舞台了，离开总是有些伤心的，这些年的唱念做打真心不易，这些年的坚持都是用青春打磨换来的，这些年身体上的伤痛都明摆着付出了多少努力。可是，改制、考级、练功、排戏，没有进步的日子感觉在原地打转，没有进展的目标好像在挥霍青春，总觉得前途渺茫且辛苦乏味，总之不想再坚持了。擦去滚落的泪珠，嘴角却依旧倔强地牵扯着，努力保持微微上翘的弧度，给自己的逃离寻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向前走，一切都会变好的。

　　在地上坐久了，腿微微有些发麻，于是，慢慢起身绕过舞台幕后长长的通道，一排幕后灯齐整整地排列着，因为晚上还有演出，所以许多东西都没有规整，一些道具便横七竖八随地放着。我缓缓走向出口的楼梯，电工位顶上的那盏昏黄小灯依然亮着，顺手关掉它，摸着舞台后侧一扇后门的门把手顿了顿，再次回头看了看那个熟悉的舞台，用力推开那道厚厚的通往外面的门。一瞬间，一道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暖的。太阳就要落下去了，美丽的夕阳蒙着一层淡淡的晕黄。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轻轻理了理被风吹起的头发，拉了拉微微有点皱起的衣角，迈开脚步走向外面那个更加宽广、更加浩瀚、更加五彩缤纷的天地……

　　手里的茶凉了，捧着杯子的手也酸了，才茫然从回忆里收回思绪。这会又是因为坐久了，腿开始发麻了，坐直身子微微摇摇头，看着杯子里亭亭玉立的茶条像一个个舞者，各自摆着造型，在水中微微游弋，安静优雅。现在想来，生命中每一次选择都是一个分水岭，每一次都改变着人生的轨迹，而今想起当初离开舞台的那份决绝，心里不由得有点遗憾又有点想笑，那时候认为的艰难和困苦，较于后来漫漫人生大舞台上所遇到的各种坎坷，实在是微不足道，实在是年轻时候不知世事艰辛的矫情罢了。如今一切都成过往，南墙已撞，想起来都只是故事了。捡拾岁月的记忆，不过是想记住一些曾经、一些当下、一些从今往后。那些难忘的时光，都已随风远去，在岁月面前，我选择沉默，只想将一笔一笔的过往写成自己喜欢的诗行，忽略掉人老珠黄，和光同尘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