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季方和书记对乡情的介绍，言语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赤诚。我们这才知晓，乡里早已将扶贫工作组的职能与我们派出单位的优势摸得透彻，他们盼着借工作组的东风，既在全乡燃起发展经济的熊熊热火，加速脱贫致富的步伐，更能借力攻克几个单靠乡里财力、物力难以撬动的硬骨头项目。

　　看着焦滩乡薄弱的经济家底，望着乡财政仅能勉强维持日常运转的窘迫，我们心里沉甸甸的。倘若只在调研座谈、发动村民这些表面功夫上打转，两个月后非但交不出像样的答卷，更会辜负乡干部的期盼、村民们的热望。

　　这般心思，竟与乡党政班子不谋而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工作的开展便有了坚实根基。今天，我们便直奔上蓬、下蓬两村，要与村干部一同踏勘山地，谋划开发的路子。

　　两村坐落在乡政府驻地西南方向，相距十六公里，藏在连绵群山深处。工作组初来乍到，乡里格外重视，租来一辆面包车代步。季方和书记、余香婷乡长、吴永金副书记，还有郑必强、戴樟友两位副乡长，齐齐陪同前往。县教委的兰献华副主任也特意从县里驱车赶来，陪同我参与调研。

　　我望着满车的乡干部，忙笑着摆手：“诸位领导，这份心意我们领了，可来日方长，往后这般兴师动众使不得。大家肩上都扛着担子，哪能总为我们耽误正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季书记握着我的手恳切道：“徐组长放心，往后工作组但凡有需要，乡里定当全力配合！”

　　山路蜿蜒如带，窄得仅容下车轮，面包车像只谨慎的甲壳虫，在崇山峻岭间缓缓爬行。十六公里的路，竟走了一个多小时。车刚到村口，便见一人立在老樟树下翘首以盼，正是下蓬村的书记兼主任谢樟华。他皮肤黝黑，裤脚沾着泥点，见我们下车，立刻大步迎上来，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我们的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上级工作组的同志可算来了！”谢书记嗓门洪亮，一边引着我们往村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村情，“上蓬、下蓬加起来七百多口人，世代守着这大山过活，最愁的就是水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瞧见路边农户的屋檐下，都牵出一根细长的塑料管，管子一头探进路旁的水坑里。沿着水管走到坑边，大家都沉默了——坑底只有一洼浅浅的积水，一股细若游丝的山泉正缓缓往里渗，大半个坑底都裸露在外，皲裂如老人的手掌。唯有丰水季，这水坑才能勉强盛满，解一解村民的燃眉之急。这般缺水的光景，看得我们心头阵阵发紧。

　　我们没有去谢书记家听他坐着汇报，那里也是村委会的办公地，而是径直踏上田埂，往山坡上的开垦地走去。历年来，村里硬是靠着锄头扁担，开垦出三百多亩山地。春日的暖阳里，成片的油菜已然拔节，嫩绿的枝叶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似是在向远道而来的我们颔首致意。还有些梯田，去年收完水稻便空着过冬，枯萎的稻根整齐地立在田里，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

　　“这些都是靠天田啊！”谢书记望着眼前的梯田，语气里满是无奈，“雨水丰裕，收成就好上几分；若是遇上旱天，那可就惨了，严重时颗粒无收。”说着，他引着我们来到一处待开垦的山坡前，指着脚下的土层道：“这片山地土层厚，种庄稼、栽果树都合适，可要是不解决灌溉的难题，就算垦出来，也是白费力气！”

　　晌午，我们在谢书记家吃了顿便饭。桌上是山里常见的笋干、野菜，还有一碗喷香的腊肉，虽不丰盛，却透着农家最淳朴的热情。

　　饭罢，我们顾不得歇息，又跟着谢书记上山找水源。转过一道山坳，忽闻潺潺水声，循声而去，只见一股清泉从山岩缝隙间汩汩涌出，水流清澈，终年不息。“这水够劲！”谢书记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要是能引到山对面的地里，灌溉、吃水就都不愁了！”

　　可引水谈何容易。谢书记叹了口气，指着山包说道：“要是修明渠，得绕着山走两公里多；若是凿山开隧洞，虽说只有六百米，可这工程太大，要花的钱更是天文数字，村里乡里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季书记和余乡长显然对这引水工程早已惦念许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给我们算着投入产出账，从开垦山地的收益，说到村民饮水的便利，一幅山乡巨变的图景，仿佛就在眼前。末了，余乡长话锋一转，满是遗憾：“可惜啊，这工程，靠我们自己，实在是办不成。”

　　季书记望向我和同组的地区国土局陈少军科长，眼神恳切：“徐组长，陈科长，能不能借着工作组的东风，把这个项目列入县、地乃至省里的攻坚计划？圆了这山里人盼了半辈子的梦？”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陈科长身上。我俩相视一笑，心领神会。陈科长率先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山地开发本就是国土部门的分内事，我们局一定全力支持，立项上报省国土局，争取纳入省里的计划！这引水工程，也能作为山地开发的配套项目，申请省里的补助！”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山风里，尽是大家抑制不住的欢笑声。我也当即表态：“同志们放心！上蓬、下蓬两村的山地开发和引水配套项目，就是我们工作组要啃的第一块硬骨头，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这件事办成、办好！”

　　掌声再次响起，震得山间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山里的日头短，夕阳早早地被身后的大山吞没，山谷间渐渐升起一层薄雾，轻纱似的裹住了山林，也催促着我们下山。回望身后的村庄，炊烟袅袅，与雾气交织在一起，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水渠贯通、梯田泛绿的模样，看到了村民们脸上，那比春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下山的面包车在蜿蜒山道上颠簸，晚风裹着山岚的清冽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回望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山村，谢书记黝黑脸庞上的期盼、乡干部们恳切的眼神、田埂间倔强生长的油菜，都在暮色里凝成了一幅沉甸甸的画卷。

　　扶贫从来不是一纸空文，而是脚下沾着的泥土，是与百姓掌心相触的温度，是把山里人的盼头，一点点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光景。车窗外，星星渐次点亮了浙西南的夜空，我知道，这场与大山的约定，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引水渠的蓝图、梯田丰收的憧憬，已然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