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焱

　　说起唐朝韩愈，人们谈起的首先是他的千古绝文，如收入中小学课本的《马说》《师说》《祭十二郎文》《进学解》《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等。“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许多金句，流传千古，家喻户晓。

　　仔细探究，笔者发现，韩愈不仅是文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还是一位因直言不讳、刚正不阿，几经沉浮的政治家。

　　上述认识，乃笔者最近参观广东潮州韩文公祠后的更深体会。韩文公祠坐落于潮州著名景点——广济桥附近的韩山，面积适中，由碑廊、展馆、牌坊、亭子、橡木园等组成。建筑群面朝潺潺韩江，错落有致，与周边自然景观浑然一体。

　　韩文公祠是我国现存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的纪念韩愈的祠宇。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潮州通判陈尧佐在金山麓夫子庙正室东厢始建韩吏部祠。宋元祐五年(1090年)，知州王涤把韩祠迁到州南七里附近，苏轼撰写了脍炙人口的《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年)，知州丁允元因韩山曾是当年韩愈经常游憩之地，相传有其创建的“揭阳楼”和亲手种植的橡木，且韩山景物宜人，便辟建“忠佑庙”，宋末也称“韩庙”。

　　宋代以来，在潮州府属修建的韩祠不下十座，这些韩祠或为官府兴教育才，或为缅怀韩公德政而倡建，是封建社会潮州官民崇敬韩愈的一个缩影。1984年8月，广东省人民政府拨款重修韩祠，并复建祠前牌坊。

　　韩愈晚年官至吏部侍郎，于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登进士第，先后担任节度推官、四门博士、监察御史、阳山县令、法曹参军、史馆修撰、中书舍人、行军司马、刑部侍郎、潮州刺史、国子祭酒，去世后还获赠礼部尚书。其中，阳山县令和潮州刺史是他被贬后的官职。

　　韩愈被贬潮州的直接导火索，是他在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上奏的《论佛骨表》。当时，唐宪宗派遣使者前往凤翔迎请佛骨舍利入宫供奉，长安城内掀起信佛狂潮，百姓争相瞻仰，甚至有人断臂燃身以示虔诚。韩愈身为刑部侍郎，深感此举劳民伤财、蛊惑人心，更违背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治国理念。

　　他在奏表中言辞激烈，直指佛骨为“枯骨朽秽”，主张“投诸水火，永绝根本”，并誓言“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这种以身殉道的气概，虽彰显士人风骨，却彻底激怒了笃信佛法的唐宪宗。皇帝震怒欲将其处死，后经宰相裴度、崔群等重臣力谏，才免死，贬为潮州刺史。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元和十四年正月十四，韩愈从长安出发，途中历尽千辛万苦，至三月二十五日终于到达潮州这一蛮夷之地。被贬路上，韩愈那十二岁的小女儿因惊吓劳累患病去世。抵达潮州后，受到严重打击的韩愈没有灰心丧气，没有一蹶不振，更没有躺平无所作为，很快投入到繁重的公务中，其表现出来的敬业精神，就如刚提拔上来的新官。

　　经体察民情，他发现这一带鳄鱼横行，侵吞禽畜、危害百姓。于是，马上成立驱鳄队，调集器械，仅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消除了多年来一直让百姓不得安宁的鳄鱼之害。

　　唐代进入封建社会的成熟期，唐律明确不准贩卖奴婢。但地处边远的潮州，贩卖奴婢的陋习仍相当突出。地方官员往往以敬献奴婢作为向京师权要献媚取宠的捷径。获罪远贬的韩愈，何尝不希望京城权贵援手相救，重居高位。然而，韩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买奴婢，还想方设法将沦为奴婢的男女解救出来。

　　韩愈巧用“计庸”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即人质为债主做工，以工钱抵债，当工钱和债款相当时，人质便应放归；当两者差距太大时，则由官府“以钱赎”，及至人质归还了，便立以正式的契约文书为证，毋使反悔。韩愈赎放奴婢的善举，根除了潮州没良为奴的陋习。

　　当时的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孔戣，很同情韩愈的遭遇，担心潮州地属边远，俸禄较少，特以上司身份，批给韩愈每月五十千的“别给钱”，并言明在“送使钱”中列支。这本是既充满人情味又合理合法的正当津贴，但韩愈却婉言谢绝，理由有三：一是家眷未到潮州，负担不重；二是州穷，来往宾客无多，供应有保障；三是私自存钱不是清廉行为。

　　抵潮后，韩愈得知州学停办已久，致百余年来无人考取功名，于是复办州学，并大胆启用潮州贤士赵德(号天水)摄海阳县尉，请他主持州学，兴学育才。在赵德及其继承者的主持下，文教事业得到蓬勃发展。后来的治潮者无不以韩愈为师，以兴学为首务，亦使得潮州英才辈出，状元、榜眼、探花继世而来，潮州不再是“蛮夷之地”。北宋时潮州已有“海滨邹鲁”之称，明代时更有“岭海名邦”之誉。韩愈治潮虽只有短短的七个多月，但他振兴潮州文教，在潮州的文化发展史上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来潮州后，韩愈并没有因为身处逆境而背弃“居其位则思死其官”的信条，切切实实地为潮州人办好驱鳄、释奴、劝农、兴学等大事，从而赢得潮州士庶的深切怀念。潮州的广济桥，也是潮州几代官员为百姓办的好事，有的官员甚至捐献自己俸禄用于修桥，就如当年韩愈捐己俸禄用于办学。在广济桥上立的“民不能忘”碑坊，同样包含着韩愈的为政遗风。

　　“先生来潮南，先生一时屋。潮南得先生，潮南千载足。”韩愈在潮州仅仅做官七个多月，却能让潮州百姓世世代代景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不能不说韩愈在任职期间所作所为的持久影响力和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