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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滩扶贫纪实之六
撤并村小
2026-04-08 16:10:16来源: 作者: 编辑: 詹婧雯
徐焕凤
那天下午的焦滩乡政府会议室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木桌椅的纹理清晰可见。季书记的茶杯冒着白气,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了。他说起乡里的教育,声音有些低沉,像秋日黄昏里深潭的水。“焦滩乡自恢复高考以来,近二十年间考上大学、中专的学生屈指可数。”他说这话时,窗外正飘过几片樟树叶,缓缓地,静静地,落在泥地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托付给我们的,不只是任务,更像是托起一捧被时光遗忘的种子,期待着它们在贫瘠的土地上发出芽来。
我们工作组开了好几次会。脱贫攻坚,要修路、要引水、要扶持产业,这些像是给久病的躯体输血输氧。但教育呢?教育是在骨骼里种骨髓,是在血脉里植根须。哪怕孩子们将来不走出大山,多认识一个字、多懂得一些道理,山里的月亮也会照得更亮些。这话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是我看见老村长送孙子上学时那双粗糙的手,在晨雾里微微发颤。
调研是从一个春雨初歇的早晨开始的。郑必强副乡长领着我们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焦村小学走。路旁种着一排老槐树,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嘀嗒,嘀嗒”,像在数着寂静的时光。
学校比我想象的更小。一亩见方的院子被低矮的土墙围着,墙头的几茎小草在春风里抖动着。一栋青砖瓦房安静地立在那儿,瓦楞上的青苔在雨后绿得发亮。走进去,左边一间是教室,右边一间是老师的宿所。
叶老师迎出来时,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年轻人,瘦高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他是去年七月从龙泉师范毕业的。教室里坐着十一个孩子,一年级七个,二年级四个,都挤在一起。黑板上方贴着毛泽东像,两边是手抄的《小学生守则》,字迹工整得让人心疼。
我们征得同意后听了一堂语文课。叶老师教的是二年级的课文《春天来了》。他念课文的声音清朗,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天那么高,那么蓝……”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教生字的时候,他用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写,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在耕耘。偶尔有孩子分神望向窗外的麻雀,他便轻轻走过去,摸摸孩子的头,不说什么,只是指指黑板上的字。
听课的间隙,我注意到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上面贴着的作业本纸张已经泛黄,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和小树。有一张画特别用心:一座大山,山顶站着个小人,旁边写着“我要上大学”,“学”字少了一横,叶老师用红笔添上了。
下课后,叶老师陪我们在校园里走走。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说起自己的生活:学生放学后,整个校园就剩下他一个人。晚上看看书,准备自考大专。最怕的是冬天的夜晚,山风呼啸着穿过瓦缝,像是要把整座房子抬走。“不过,”他顿了顿,望向远山,“听见孩子们早上读书的声音,就觉得值了。”
他说这话时,校园里那棵老松树正飘下一片松针,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走遍了乡里的学校。蔡口小学的教室漏雨,下雨天要摆三四个脸盆接水;尖小学的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一个人教三个年级;沿上小学的操场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每一所学校都像是大山皱褶里的一盏灯,明明灭灭,却倔强地亮着。
最触动我的是下蓬村小。我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其实就是在土坪上跑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跑。老教师姓陈,代课已经十三年了。问他为什么坚持,他搓着手上的粉笔灰,笑了笑:“总要有人教娃娃认字。”
所有的数据最后汇成冰冷的表格:五所村小,二百四十三个学生,十八位老师(其中一位代课教师),校舍总面积一千八百平方米,平均每个学生不到七点五平米。而按照省里的标准,至少要达到十平米。
那天晚上,工作组和乡干部在会议室里讨论到深夜。撤并村小的提议,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晃动的光影。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孩子们要走更远的山路,要离开熟悉的村庄,要在陌生的地方住校。但我们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那些漏雨的教室、那些超龄的老师、那些复式教学的困境,将会一代代延续下去。
带着沉甸甸的材料和更沉甸甸的心情,我们去县里找教育局。王志鹏局长听说我们来了,特意从另一个会议中途赶回来。他翻看我们带去的照片——那些破旧的教室、那些在土坪上奔跑的孩子,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办!”他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他当即叫来基建科、财务科的负责人,要求一个星期内拿出扩建中心小学的方案,一个月内开工,确保下学期投入使用。
走出教育局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人间的星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教育局大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王局长办公室的灯光透过窗帘,暖暖地洒在夜色里。
回焦滩的路上,车在山道上盘旋。远处村庄的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我想起叶老师肩上的那片落叶,想起下蓬小学那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的小姑娘,想起陈老师手上洗不掉的粉笔灰。
撤并村小,不是熄灭那些散落的灯,而是要把它们聚成一团火,一团能照亮更多山路、温暖更多童年的火。这火要烧得旺,烧得久,烧出一片不一样的天空来。
车转过一个弯,焦滩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明天,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季书记,告诉余乡长,告诉叶老师和所有在山坳里坚守的人们。
大山沉默着,而我们知道,有些改变已经像春夜里的雨,悄无声息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