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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春晖
2026-04-14 16:07:13来源: 作者: 编辑: 詹婧雯
黄丽萍
记得母亲是在清明节后第四天逝世的,转眼间已经整整五年了。于是,我对清明节又多了一份伤感。几年来,心头有千万次呼唤,梦里也有无数次相见,仿佛又能见到母亲温暖的目光、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梦境醒来时常常泪眼模糊。多少个日日夜夜,永远抹不去的是对母亲那份深切的思念,几十年的母爱情结常常记忆犹新,那些遥远的故事恍如电影回放一般,穿越时空浮现在眼前。
母亲出生在本村的一个大户人家,是个几代单传的千金。长辈们视她如掌上明珠,生活自然无忧无虑,祖上除了种田外,靠做瓦片和风炉为副业,家境算是比较宽裕。谦和仁慈、纯朴善良的家风造就了母亲柔和的性格,她从来不会想什么歪门邪理,也从来不为小事斤斤计较,聪明贤惠、通情达理。身高只有一米五、体重八九十斤的瘦小母亲,骨子里却蕴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20世纪60年代初,母亲和父亲一起在大柘中学读书,估计是村里少有的女知识分子。两人情投意合,十八岁那年冬天,漂亮的母亲在一阵鞭炮声和喜庆声中坐上花轿,嫁到同村的父亲家里。父亲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早在几年前祖父因病去世,六十多岁的奶奶颠着一双小脚,没有劳动能力,连正常生活都困难,更谈不上有什么钱财积蓄,结婚床上的被子都是从别人家里借来的。他们除了拥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其余什么都没有。自小受着长辈宠爱、衣食无忧的母亲,从此生活一落千丈。年纪轻轻的她,初尝人世的艰辛,开始了大半辈子艰难的生活历程。
婚后第二年,父亲应征入伍,到宁波象山石浦镇檀头山岛当兵。我出生后仅二十天,孤伶无助的母亲带着我回到外婆家。在父亲当兵的四年半时间里,我们母女俩除了得不到远方亲人的关爱,生活过得还算安稳,我就这样一直在外婆家里长大到十岁。几年后,父亲退伍回乡,后来家里又有了妹妹、弟弟。我们与伯伯同住祖父留下来的一座小房子,每家都有三四个孩子,住处十分拥挤。父亲以前读书时,因为祖父身体不好,有时要靠伯伯资助一点,伯母一直怀恨在心,常常拿我本分的母亲出气,出言不逊、话里藏刀。两家人不仅天天同住一个屋檐下,最初还是同一口锅灶,生活处处不便,加上小孩子多了难免会有磕磕碰碰,时间一长,矛盾在所难免,解决住房问题成了当务之急。
在父亲一边到生产队劳动,一边准备建房的几年时间里,母亲一年到头,仅靠一双手和柔弱的肩膀养大了我的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她背着弟妹到生产队劳动赚工分,空余时间在家里洗衣做饭、种菜养猪,任劳任怨,期间不知背断过几条“背带”。那一条条扎得细细的,甚至打着结头的背带,无不浸透着她辛劳的汗水。在母亲心里,只要把孩子抚养长大,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那时候,因为奶奶年纪大了,要轮流到几个伯伯家吃饭,每家吃五天。在没轮到我家吃饭时,只要奶奶帮忙照看一下弟弟妹妹,马上就有人抱怨。只有奶奶轮到我家吃饭时,母亲才可以如释重负,不用背着弟妹去外面干活。
母亲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她心灵手巧,是村里第一个学会打毛线的人,据说是从石练街上五叔婆那里学来的。记得小时候,在别人连毛线衣都没看见过的情况下,我有很多件带花纹的毛线衣。有一年正月里,我和几个堂姐到石练街小姑家里玩,我身上里里外外穿了三件毛衣,小姑的邻居们都好生羡慕。结果惹得堂姐们很不高兴,直说下次不和我一起出去玩了,因为衣服没有我的漂亮,觉得很没面子。其实,那时毛线很便宜,只是打毛线的手艺不容易学会。
在我读初中时,我几乎每晚都坐在母亲床边的一张条桌前做作业。迎面的八字窗上面放着一个“英雄牌”闹钟,这是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叫我起床的“铁公鸡”,窗下粗糙的黄泥墙上贴着一排“三好学生”奖状,头顶挂着一盏时明时暗的小水电灯。母亲做好家务后,默默坐在床头借着光线,一边陪我做作业,一边打着毛衣,有拆掉重新补打的,有弟弟长高需要加长的,有父亲磨破袖口拿来修补的。在我印象里,母亲永远有打不完的毛线。手里的一针一线编织着全家人的希望和梦想,凝聚了她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母亲是一个勤俭持家的能手。几十年如一日,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饭桌和锅灶台上一尘不染,院子和门口马路上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洁净家庭名副其实。不仅如此,母亲还能烧出一手好菜。每逢过节,无论是煎糖、蒸糕,还是做粿、包粽,做出来的食物品味纯正,四弟常常念叨:“节气食物还是娘做的最好吃,味道最正宗了。”在过去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总是变着法子做一些自己拿手的食物。就拿端午节来说,那时正是麦子收成的季节,我家似乎也只有在这一天,母亲才会擀面条。她在桌子上熟练地揉压面团,一遍又一遍地用擀面杖擀成薄皮,再把面皮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用菜刀切成宽宽的面条,然后将面条均匀地摊在米筛里,做好的水面又韧又滑,烹饪时再加上猪肉炒洋葱,配上煎鸡蛋等辅料,既新鲜又好吃。至今想起来仍回味无穷,忘却不得。
母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平时喜欢栽花种草。一年四季,家门口花坛上鲜花不断:鸡冠花、大理菊、美人蕉、五星花、四季兰、茶花……拔草、浇水、修剪,她从不停歇。
那时父亲常年在外村教书,我们姐弟在上学,母亲为了一家生计,不辞辛劳地创造生活财富。她在生产队里认养一头牛,一年起早摸黑只有九十元。田里水稻和玉米长得高大壮实,几乎遮挡住母亲整个身体。我在上学路上总能听到母亲喊我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能模糊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牵着一头牛。因为田间杂草丛生,而牛又是很招惹虫子的动物,所以母亲身上常常被虫子叮咬,挠得又痛又痒还带着血丝。放完牛回家还要喂猪,有时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一口,饿着肚子又赶去生产队里出工,母亲的那份辛苦可想而知。
母亲是一个喜爱文化的人,平时也喜欢读书看报。父亲写字作画,她在一旁默默观看;父亲拉胡琴、吹笛子,她在一边惬意欣赏;我刊登在《休闲遂昌》杂志和《钱瓯遂昌》副刊上的文章,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满意的笑容洋溢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母亲还喜欢看《古村故事》《遂昌民间故事》等书籍,她说:“这些书写得都是好故事,有很多以前没听说过的事情。”看过之后,她还把书推荐给村子里的人看。我拿回家的很多书,都被她差不多借完了。这也不怪她,有人借书看是好事,书本是传播文化知识最好的途径。
在20世纪特殊时期,很多家族家谱都被抢去烧毁了,我们《黄氏家谱》也同样面临灾难,黄氏族人个个怕惹是生非,不敢保管。唯有母亲这个外来媳妇,人小胆大心细,主动担当责任,“你们不敢保管,我拿来保管。”她用一块棕黑色的细条麻料粗布包裹着家谱,藏匿于嫁妆的板箱底部。在文革动乱期间,村子里其他姓氏的家谱都被烧毁,只有《黄氏家谱》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一直珍藏在我家里,成为黄氏家族宝贵的文化史料。母亲此举功不可没,真不愧是传承我们黄氏家族文化的大功臣。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母亲几十年坚持不懈用一两块钱一本的年历,记录天气状况。每天做的事情、生活开支都清楚记在小本子上。经她手记录的小本子已有厚厚一叠,简直成了“一部家庭发展史”。
母亲还是一个钟爱戏曲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婺剧戏迷。家里很早就有电唱机,后来换成插入碟片连接到电视上的放像机。《双阳公主》《雁门关》《三请梨花》《白蛇传》《连环计》等几十部戏剧碟片,整整装了一鞋盒子,都是她喜欢看的。有时村里人也来观看,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像招待客人一样泡茶、准备食物,大家高高兴兴地过着农村慢节奏的安逸生活。每逢七月会,母亲总是不怕炎热,拿着一把扇子早早到村文化礼堂看戏。不管是看过几遍的老戏,还是刚刚排演的新戏,母亲都照样看得有滋有味,看戏、听戏、评戏津津乐道。
20世纪90年代初,村里一群戏迷创办了婺剧团,因为我们全家人都喜欢戏曲,加上家里场地宽敞,自然而然成了剧团团部。县里一批又一批的婺剧团老师来村里教戏,都由母亲招待。后来四弟学会吹笛子、拉胡琴的技艺,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地演出。特别是正月里,跟别人家热热闹闹的过年氛围相比,我们家各奔东西,有的演戏,有的外出打工,只留母亲一人看家,幸好家里还有两条狗——大黑和小黑。我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过去问候:“娘,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呀?”她说:“我吃了晚饭就早早关门,还有两个‘黑子’陪着我,它们晚上都睡在房门口,我不怕。”我听后,鼻子一酸,倏然想起早逝的父亲,要是他还在的话,母亲也不会这么孤寂。每次想起这些,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唯有常回去看看,多买些东西表达孝心。那时知道母亲每天吃饭还香、睡觉尚安,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莫大的安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为了儿女,可以无私奉献一切,而我们扪心自问,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劳累不堪,以致于一生都没见她胖起来过,永远都是那么瘦小。刚到享清福时,60岁就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劫难——刚退休的父亲患肺癌晚期。父亲在丽水市中医院做手术时,母亲一个人在家像丢了魂似的,整日以泪洗面,牵肠挂肚,坐立不安。后来父亲转入遂昌县中医院治疗,为了减轻我们负担,母亲坚持在医院里日日夜夜地陪护。不仅心力交瘁,还要忍受父亲病痛缠身时的种种责备,但母亲没有一句怨言,从未在我们面前发过一句牢骚。后来父亲撒手人寰,这对性情软弱的母亲来说,无疑是天崩地塌,家里不但没了主要的经济来源,还少了一个生活伴侣,就像孤雁折断了左膀右臂一样痛苦,茫然失措、孤寂无助。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大圈。母亲原本就患病,需要长期服用“骨头帮”之类的镇痛药物,日日月月忍受疾病折磨,又对做手术顾虑重重。我们慎重考虑,要对母亲健康高度负责。由于进口一次性人造股骨头使用期限只有15年,国产的只有10年,按照人的寿命来推算,不到一定程度,医生不建议在70岁之前置换股骨头,母亲无奈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坚持……
母亲在病痛折磨中坚强地熬过近十年,到了69岁那年冬天,天气越来越冷,她的腿股也疼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到了非做手术不可的地步。2014年11月20日,我陪母亲到遂昌县中医院预约手术。经医生检查,她虽然身体虚弱,但基本符合手术条件,便开了一些补血药物回家调养,耐心等待省城骨科专家来遂送医活动。12月2日,母亲住院做术前检查准备。6日下午一点半,母亲更换股骨头大手术在省城专家和县中医院医生的密切配合下紧张进行。在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们想象着身躯瘦弱的她要经历一次骨肉分离,那种复杂的心情无以言表。我高度紧张,心头怦怦直跳,在手术室门口坐立不安。那一刻,真正尝到了时间的漫长和难熬。在手术室门口急切等待的家人们终于看到了医生从母亲体内取出来的一段漆黑股骨关节。这场现代高明的医术,让这块折磨了母亲近十年的骨头顺利地分离出来,换上了进口的人造骨头。要适应人造骨头和人体的完全融合,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母亲要像两三岁小孩那样凭借助行器重新开始学走路。22天后,母亲以顽强的毅力摆脱病魔,在经历脱胎换骨的人生重大转折后,终于迈开脚步,开始新生活。
2016年5月2日,我家兄弟二人将原来父亲建造的一座土木结构小三间老房子拆掉,一分为二,各自建造一座两层半新房。身体刚刚恢复的母亲竭尽全力地轮流为两家人建房烧饭。年底两座房子建成了,母亲却更瘦了,头发更白了,人也变得更苍老了。之后几年里,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各种小毛病接连不断,但她毕竟年过七十,原本体质就虚弱,平时有点小毛病只要及时就医就行。勤劳的母亲依然坚持自己洗衣做饭、打理家务,闲不住时,还小心翼翼地去家附近的田地里种菜和采茶叶,我们提心吊胆地怕她摔跤,只能天天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您别上山下田了,千万要小心……再小心!”可她每次都回答:“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感谢上苍保佑,后来母亲也一直安然无恙。
然而,祸不单行,命运并不善待可怜的母亲。原本体弱多病的母亲又生了一场危重疾病,住院很久仍未治愈,加上疫情影响,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悠悠岁月,母爱深情,时刻萦绕在心头。如今天人永隔,纵然是千呼万唤,母亲也听不见。但愿母亲远在天堂没有疾病的痛苦,还能与父亲相依相伴,重续今生未了的情缘;但愿她在天之灵,也能感受到我那份遥远的牵挂,感应到我无尽的思念。母亲那点点滴滴的养育恩情,今生无以回报,只有等待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