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明

　　一

　　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秋天，地处万山壑中的浙西南遂昌，远山苍茫，四处露出成熟的气息。古村旁矗立的几株香枫，缀满了红叶，还有一株柿树，叶子凋零，枯枝上挂满了红灯笼。

　　清澈的襟溪汩汩向东，一路流向松阴溪，然后注入浙江第二大江瓯江。

　　四个书生跳向一只小船，挥手向岸边站成一排的送行者作别。艄公抓紧竹竿，轻轻地往深水里一点，小船缓缓挪动。送行人群中喊出的“请多保重、一路顺风”，与岸边迎风摇曳的白芦花，在一个清癯中年人的眼中渐渐地远去。

　　这位中年人是遂昌县令汤显祖。

　　万历二十一年(1593)春天，大明王朝吏部的一纸调令，将远在广东徐闻任典史的汤显祖拽到了浙西南的遂昌。这对于汤显祖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从一个分管掌管缉捕﹑监狱，官阶不入流的属官，擢升到掌管一个县全面工作的县令，按当下的说法，算是给他落实了政策。再说，从潮湿多雨、多烟瘴气的徐闻转场到离故乡临川稍近的遂昌，心情肯定不错。

　　汤显祖到任后，放开膀子干得挺欢实。五年里，他颁布春令，劝农耕作，确保了百姓粮食问题。

　　今天班春也不迟，瑞牛山色雨晴时。

　　迎门竞带春鞭去，更与春花插两枝。

　　(《班春二首》其一)

　　家家官里给春鞭，要尔鞭牛学种田。

　　盛与花枝各留赏，迎头喜胜在新年。

　　(《班春二首》其二)

　　他还自捐俸银，修葺相圃书院，并置办院田，莘莘学子有了称心的读书之处，山城的文风兴盛起来。他实施情治，在大年除夕、元宵节，将县衙内的囚犯放回家过年、赏花灯，等节日过完了，放出的囚犯在家人的陪同下自动归队。他亲自带领兵壮翦除虎害，保护一方平安。几年励精图治，百姓有口皆碑，也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一时声为两浙冠”。

　　周公源到天，君子山在座。

　　却笑避秦人，桃花我觑破。

　　(《寄毛应明》)

　　周公源、君子山皆为县内的溪和山名。汤显祖也颇为自得，他将赋成讼稀、百姓和乐的遂昌看作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称遂昌为仙县，自许仙令。

　　五年后的秋天，汤显祖有了这份闲情逸致，一路东下，游历瓯江。

　　此行，汤显祖带了在遂昌最为器重的三个门生。郑孔授，遂昌人，是江西左参伯郑秉厚之子，曾拜汤显祖为师。时可谏，字君可，由岁贡司训进贤，转安福教谕、绍兴府教授。朱九纶，字廷重，由岁贡任台州府临海县学训导，转广西柳城县学教谕、绍兴府学教授。

　　二

　　群山逶迤远去。水势变得平缓，水面变得辽阔，已进入遂昌、松阳县境交界处界石坛。

　　玉轮江上美人情，黄鹤楼前石照明。

　　何似松阴侧圆镜，一溪苔藓暮滩声。

　　(《界石坛》)

　　汤显祖与门生们目之所及，一巨石平地拔起，高高耸立，崖壁上长着虬曲的古松，有一石径可攀援而上，山上多幽深洞穴，常有猿猴出没。此山称万岁山，旧名晚翠。传说赵康王曾在此栖身，成功躲过了金兵铁骑。

　　来去山前朝暮霞，金光片片石莲花。

　　如今万岁山朝北，不似南巡望翠华。

　　(《遂昌松阳界万岁山口号，山名晚翠，越康王金骑所栖》)

　　过了界石坛，就属松阳地界。襟溪至此，改名松阴溪。

　　对于松阳，汤显祖并不陌生。

　　年初之时，宁波戏剧家屠隆造访遂昌。应松阳知县周宗邠之邀，汤显祖与屠隆特意去松阳寻访。白天，他们一同游览百仞山、延庆寺塔，还去城西枫林中凭吊宋代女词人张玉娘之墓。晚上，善于理琴的周知县，抚毕《潇湘云水》《天风环珮》《汉宫秋》《梅花弄》，众人点头称许。琴音古朴幽雅，如江上之明月、山间之清风。在酒香弥漫、琴音悠扬之中，汤显祖同名诗作已就。他们三人诗酒唱和，在古琴声中，一直欢愉达旦。

　　月白霜寒夜欲沉，美人高烛映琴心。

　　不知堂上松风起，半是潇湘云水音。

　　(《夜啊松阳周明府鸣琴四曲·潇湘云水》)

　　岩城霜漏隐疏笳，堂上尊残片月斜。

　　为听主人寒绝处，一溪烟水半梅花。

　　(《夜啊松阳周明府鸣琴四曲·梅花弄》)

　　松阴雪月向来清，堂上横琴迸一声。

　　待徹梅花天欲晓，却教孤角放人行。

　　(《周长松琴堂晓发》)

　　松阴溪，流域面积覆盖松阳、遂昌两县，是其境内最大河流。大自然神奇造化，遂昌山多地少，百姓生活在大山的褶皱之中，而松阴溪两岸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松古盆地辽远无际，连绵田畴托举起无垠的苍穹。这里天高云阔，众鸟高飞。

　　此刻，汤显祖的心情亦如高飞的鸟儿一样开心和自由。

　　汤显祖来到遂昌，带着历代读书人所共有的经世济国的梦想。他一直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达成这个宏愿，而今梦想初步实现，当然也希望有更大舞台来展现自我，实现人生价值。当时，温州府有一个通判位置空缺，刘应秋也在京城为之斡旋。刘应秋与汤显祖是朋友加亲戚的关系。汤显祖是江西临川人，刘应秋是江西吉水人，两人算起来是江西同乡。万历十一年(1583)，两人参加进士考试，汤显祖是同进士，而刘应秋才情了得，居然拿了个大奖，一举夺得探花。两人同朝为官，接触颇多，意气相投、政见相近，后来汤显祖将女儿詹秀许给刘应秋儿子刘同升，两人约为儿女亲家。

　　当时，汤显祖还与东林党人邹元标、李三才、顾宪成交情深厚。汤显祖任遂昌县令后，公事常到处州府，总会想起顾宪成(号泾阳)在处州任推官时治绩。虽然当时顾宪成已被罢官，但他积极为汤显祖升迁敲边鼓。不久，小道消息传出，汤显祖有望升迁，这着实让汤显祖开心了好些日子。温州知府刘芳誉也是他同年科考的进士。刘芳誉也希望这位满腹经纶、执事刚正、颇有名声的汤显祖来温州任职，还诚意满满地给他盖好了五间书楼。汤显祖趁着秋天相对空闲的时间，去温州打个前站，也可以事先会一会老朋友刘芳誉。

　　三

　　松阳、丽水县交界处，有一村名堰头，其为通济堰源头。通济堰，是一处著名古代水利设施，始建于梁天监四年(505)，历代皆有修筑。这里横着一条弓形大坝，将涛涛松阴溪的清流拦向宽阔的碧湖平原，浇灌了这片龟裂的土地。

　　当时，汤显祖绝对没有想到，在其辞官后的万历三十六年(1608)，处州知府郑怀魁、丽水县令樊良枢竟然专门派人赶到临川，邀请其为修葺完工的通济堰写碑记。汤显祖知其来意，特别高兴，作了《丽水县新筑通济堰碑》。

　　汤显祖一行来到处州府城。

　　这里人文荟萃，有文英阁、孔庙等人文胜地。北宋词人秦观任处州监酒税时，曾寓居文英阁，留下了“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诗句。

　　在这里，最让汤显祖感怀和牵挂的是一个叫何镗的先生。何镗，字鸣仪，又字振卿，号宾岩，丽水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他为人刚直、不畏权贵，颇有政声。生平著述丰厚，有《古今游名山记》《中州人物志》《修攘通考》《翠微阁集》等存世。当年，何镗任江西提学佥事时，汤显祖十四岁时补县诸生，所以，他执学生礼，尊何镗为师。他对老师人品甚是景仰，据清《处州府志》载，“(何镗)督学江右，勉诸生以身心性命之学”。

　　虽然，汤显祖以前曾两次寻访何镗故宅，但每次忙于公干，总是来去匆匆。这次，终于有了充裕的时间。他们迈着轻轻的脚步走进梅山。这是处州城士大夫聚居之地，《丽水县志》载“《括苍汇纪》云，宋士大夫多居此”，是整个城中最有学问的地方。幽深小巷、脚下青石、临街白色深墙，都浸润着氤氲的文气。他们看到悠然堂、归云亭，眼前幻化出先生须髯飘飘伏案著书、把盏品茗的情形，衣袂翩翩、文气淋漓，寂寥的空间里传出先生爽朗的笑声。汤显祖睹物伤怀，感慨万千。记忆的潮水奔涌而来，前两次的拜访从来没有如此深入人心的感悟，是不是今天不同心境使然？他与何镗的儿子会晤，总共写了三首诗，赠予他们。

　　洞壑辞春蚤闭关，偶然开户见南山。

　　悠悠欲傍停云去，忽忽那知采菊还。

　　碧海心期扶杖里，名山游记卧楼间。

　　朝霏暮沓成何意，傲吏怀人向此间。

　　(《悠然堂括苍宾岩师隐处》)

　　候仙亭子张遗文，洞倚梅花到夕曛。

　　积砌几年留晻暧，连廊千载宿氤氲。

　　非关出岫心难隐，长是成龙气不分。

　　况复佳人怀日暮，山川长见鼎湖云。

　　(《归云亭怀何宾岩先师丽水》)

　　归云亭望思悠然，一径梅花小洞天。

　　但值何郎随意饮，每逢陶令折腰怜。

　　星当处士莲花郡，岁在成童弟子员。

　　并道西江旧桃李，投琼空有泪如泉。

　　(《与丽阳何家昆仲，吾师何公起家进贤令，视江右学，予年十四补县诸生。令平昌，怀旧作此。》)

　　第二首诗作中，提到了缙云仙都的鼎湖峰。尔后，汤显祖再次胜游缙云，他为朝阳洞(现名倪翁洞)题诗，想象瑰丽奇伟，落笔宏阔。

　　西望云霞近括苍，层峦洞壑起朝阳。

　　天衣炫碧摇晴色，丹龟流珠饮日光。

　　上界鸡鸣连赤海，中峰树影带扶桑。

　　轩君正作游华梦，起视咸池鬓未霜。

　　(《缙云仙都朝阳洞》)

　　诗人看到太阳在东边升起，云雾渐渐消散，感慨鼎湖峰的神奇和变化。为何工于篆书的书法家、文学家李阳冰，曾为缙云县令，却未曾给它留下一个字呢？

　　日上扶桑海气收，仙人榜上记普游。

　　只愁怪石能生长，不遣阳冰一字留。

　　(《过缙云》)

　　汤显祖此行的诗作中，曾多次提到自许陶令的说法，除了“每逢陶令折腰怜”，还有如下的《桃源》：

　　括苍山里一桃源，似梦桃源较不喧。

　　春色也知浮涧曲，美人还似忆湘沅。

　　不知晋世今何得，欲向天台未敢言。

　　荡漾东南好溪水，折腰终此寄田园。

　　这里可以发现，汤显祖对于世外桃源，是有执念的。他创作的《牡丹亭》第八出《劝农》中所描绘的清乐乡，“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这正是汤显祖心中渴盼实现的桃源图景。

　　他们一行登上南明山。整个处州城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广袤的大地为四周群山所抱，西面奔涌而来的瓯江与北面而来的好溪在此交汇，一泓碧水枕着这个山水之城。丽阳十景之翠潭、青室、桃源、竹屿、琴石、钓矶、响濑、虚廊、峭壁、崎岩，以山青、石奇、水清、潭深为胜。汤显祖钟情于此，诗兴勃发，慷慨为十景各赋一诗，诗句各具特色、清新隽永，读来令人不忘。

　　括苍苍色正江南，下有婵娟百尺潭。

　　似与空明沉翠碧，应开倒影映晴岚。

　　寒余洞壑生烟渺，雨过墟原暮色含。

　　独叹侍臣青鬓晚，春衣点染思何堪。

　　(《翠潭》)

　　一片清寒大好溪，好溪真有钓鱼矶。

　　应须咫尺通严子，只似寻常在会稽。

　　莎笠雨飘垂柳岸，钓丝春惹落花泥。

　　无缘更直江潭客，白鹭时飞到竹西。

　　(《钓矶》)

　　还有一首，是汤显祖在端午节写的诗，立意标新、落笔奇特。它竟然是要求民众节俭过节，不必劳师兴众、耗费财物，举办龙舟竞赛之类，只要家中置备了菖蒲、竹叶和雄黄酒，就可以过端午了。难为汤显祖一片忧国忧民的苦心，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低调、务实，也有一点小小的任性。

　　独写菖蒲竹叶杯，蓬城芳草踏初回。

　　情知不向瓯江死，舟楫何劳吊屈来。

　　(《午日处州禁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