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明

　　(接上期)

　　四

　　温州知府刘芳誉早早到码头迎接他们。两位同年，多年不见，今日相会，执手相叙，不禁低声诵起，“君住瓯江头，我住瓯江尾，终日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此刻，两人已是浊眼蒙眬，泪湿双眸。

　　刘芳誉，字际明，号诚父，湖南陈留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任温州知府。在温州任上，刘芳誉所为与汤显祖如出一辙，都注重教化。汤显祖在遂昌修建相圃书院，而他重修白鹿书院、鹿城书院；延聘永嘉王光蕴开局修志，纂成《温州府志》十八卷。相同的经历、一样的治政理念，他们很容易走到一起。

　　刘芳誉尽地主之谊，带着他遍游四处。

　　他们饶有兴致地去探访当年谢灵运的游踪。有山水诗鼻祖之称的谢灵运，于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贬至永嘉任太守，遍历诸县。潺潺奔流的楠溪江，流淌、催生了谢灵运的灵感，造就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新流派——山水诗。他的《行田登海口盘屿山》名句“依稀采菱歌，仿佛含嚬容。遨游碧沙渚，游衍丹山峰”，如山风抚面，如菱歌缥缈。汤显祖一行冒着深秋的寒意，抬眼遥望天际流云，倏忽奔向远方。

　　江上移舟汝亦闻，能来几日思离分。

　　高歌欲下龙翔雪，远势如飞雁荡云。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曛。

　　游人自说江南好，直是东方有使君。

　　(《永嘉送客游金陵》)

　　登临雁荡山，危岩嶙峋，一条石径穿行于萧瑟的大山之间，山风清冷，涧水琤琮。至大龙湫，巨岩之上，各个朝代的摩崖石刻甚多，如“天下第一瀑”“云外飞来”“白玉烟”等。如练飞瀑从天而降，四面悬空，发出巨大的轰响，白色水雾拥抱着周身，沾在身上顿觉寒意。前人曾有诗赞云：“欲画龙湫难下笔，不游雁荡是虚生。”

　　坐看清华水，长飞白玉烟。

　　洞箫吹不去，风雨落前川。

　　(《雁山大龙湫》)

　　江南的秋末，一场夜雨过后，笠日，山头云雾缭绕，宛如人间仙境。

　　借问采茶女，烟霞路几重？

　　屏山遮不断，前面剪刀峰。

　　(《雁山迷路》)

　　此诗巧用问答形式，语言清丽，饶有机趣。诗句分明有唐代诗人杜牧《清明》名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宋代词人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金句“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影子。刘芳誉也写了《剪刀峰》： “并起双峰回不群，误疑刀尺动霄分。中涵一线明如练，剪断长天万丈云。”意境深远，想象同样奇伟、夸张。

　　一路追随他的三个门生准备次日回程，汤显祖写诗殷殷作别。

　　少年何意得追随？梦到琴堂亦自疑。

　　江寺龙翔眠雨夜，天台雁荡听泉时。

　　留连世路青云晓，摇漾春波白鸟知。

　　他日柴桑归醉后，筍舆相伴五男儿。

　　(《瓯江别郑生孔授时生可谏朱生九纶辈》)

　　当晚，夜宿江心寺，一叶孤舟静静泊在辽阔江面。秋风拂过，荡起层层的水波，秋雨敲打在船篷上，发出“扑扑”的声响。在这样的风雨之夜，不免让人感怀。在这里，汤显祖又一次把江心寺与雁荡山比作世外桃源，自比陶渊明，表达归隐的决心。或许，汤显祖已经知道个人的仕途晋升无望了。

　　三个门生与汤显祖作别后，溯瓯江返回了遂昌，汤显祖继续去普陀旅行。

　　五

　　作为戏剧家的汤显祖此行来温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充分了解一下“百戏之祖”的南戏。

　　温州是南戏的发祥地。作为繁华富庶的商业都市之一，宋高宗南渡之初，曾浮海逃至温州，以“州治为行宫”(《温州府志》)。人口剧增，各种艺人纷至沓来，各种民间伎艺云集于此，有了消费基础和艺术基础，南戏应运而生。

　　南戏来源于民间，戏文善于反映当时社会现状，如《赵贞女》《王魁》描写文人人性的异化及其给善良妇女带来的迫害和灾难；口语化特点明显，有口语、谚语、俚语入戏等；还有使用南方曲调，不受宫调限制，可随时换韵，多采用五声音阶等，这些对正在从事戏剧创作的汤显祖多有启发。我们翻读《牡丹亭》可以知道，反对程朱理学、肯定青年男女爱情的深刻主题，以及遂昌当地的方言、谚语和风俗楔入文本，还有昆曲唱腔的设计等，在一定程度上，都受到南戏的启迪和影响。

　　此次温州之行，刘知府还陪同汤显祖看了已经盖好的五间书楼。书楼精致敞亮，汤显祖甚至都想好了以后跟刘芳誉在政务之暇，诗酒自娱的欢乐场景。虽然自己无福消受，但是足见刘知府真心一片，心中还是挺感动的。汤显祖辞官回家后的第二年，刘芳誉已调任广西广平任知府。汤显祖追忆这件事，说“广平藉甚思吾美，便作题舆到永嘉”(《彭兴祖远过别去访刘广平》)。在题记中写道：“广平守温郡时，闻予且以平昌令擢丞温，喜甚，为起书楼五间，不果，然感其意焉。”

　　汤显祖回到遂昌后，自己不能擢升的消息，终于得到了实锤。如果说汤显祖没有情绪，是不现实的。毕竟寒窗苦读数十年，光参加京城会试就有五次，好不容易得到仕途的入场券，再说县官干得也像模像样，正处人生上升期，况且读书求仕、加官晋爵是人之常情，也是促进人向上发展的最大动力。但残酷的现实像一根棍子搅动了他不安的心灵，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对自己。

　　这一次，他又想起了他的恩师何镗。

　　何镗有学识、有才能，从进贤令发迹始，执法不阿权贵，整治奸邪，?剔除弊端，计擒张琏等构乱党魁等，哪一件不是干得漂漂亮亮。他升至云南参政后，晋升却按下了暂停键。虽然当时巡按、巡抚屡次推荐他擢升广东按察使、河南布政使，但最终没有成功。末了，他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父母，闲居处州数十年。老师没有继续经营仕途，而是归隐林下，以著书立说作为人生追求。这对汤显祖触动很大。两年前，何镗的《古今游名山记》(万历补刻本)编校完毕，汤显祖曾应约为之作序，称赞“先生筑梅花之岩，其气清以真，悠然有意乎山水之间”。现在想来，何镗确实是自己人生的导师。

　　汤显祖升迁不成，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相关资料都是语焉不详。有人说汤显祖性格过于率真，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人，还有人说吏部有人从中作梗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以“山清水清、官清吏清；手香口香、体香心香”作为操守的汤县令，没有也不愿拿出钱财去跑官要官。

　　他在《漫书所闻答唐观察四首》写出了自己的心境。当初，汤显祖是从他那里得到自己将要提拔的消息。唐观察是浙江右参政唐守钦，六月兼佥事，调任温州、处州巡道。

　　岭外梅残鬓欲星，孤琴摇拽隧山青。

　　只言姓字人间有，那得题各到御屏？

　　一疏春浮瘴海涯，五年山县寄莲花。

　　已拚姓字无人识，检点封章得内家。

　　(《漫书所闻答唐观察之二、四首》)

　　这是汤显祖从政经历的一个自我小结。

　　汤显祖因一纸谏疏，而被流放到梅岭外徐闻，梅花凋零，?自己鬓角渐生华发。到了遂昌后，?身边只有孤琴相伴，?周围的青山静谧而美丽。这是一幅孤独的景象，也反映了诗人内心的孤独和对时光流逝的感叹，自己空有一身才能，终得不到朝廷重用。虽然汤显祖在遂昌这样偏远的山县度过了五年时光，但仍保持着自己的节操与志向，内心已然接受了姓名、?身份在世人眼中变得陌生，甚至被遗忘的现实。?这既是他对自己境遇的无奈接受，?也是对世态炎凉的深刻感慨。

　　文章千古事，仕途一时荣。

　　汤显祖终于想通了。这年冬天，他赴京城上计(述职)后，再没有走进遂昌县衙。他与他的恩师何镗一样，毅然挂冠归去，投身他一生最为钟爱的戏剧创作中。万历二十六年(1598)秋天，在遂昌任上构思、创作的《牡丹亭》，在其家乡临川付梓。尔后，又创作了《南柯记》《邯郸记》。

　　汤显祖挥手作别大明王朝的官场，走进了浩瀚的中国古代戏剧史，成为一颗耀眼的巨星。四百余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火。照这样的态势，他还会一直火下去。

　　汤显祖是“官场不幸文场幸”。

　　但对于瓯江而言，全是幸运。

　　他站在漂行于瓯江秋雾里的船上，这位仕途失意而心灵高蹈的文人，深情地捧出了心中优美、忧郁的诗行。

　　这些吟咏旖旎风光、抒发沉郁心情的诗歌，犹如云天撒下的一串串珍珠。

　　汤显祖瓯江之行，总共写了三十多首诗。

　　这是一个伟大的戏剧家、文学家留给瓯江的一笔巨额无形资产。

　　当你走进八百里瓯江，面对连绵的青山，俯瞰奔涌不息的碧流时，你捕捉到的，不仅有肆意吹来的款款山风、深沉的文气，还有一位大文豪丈量浙南大地脚步的铿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