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焕凤

　　4月18日，工作组5名成员在副乡长戴樟友、农机员华瑞清和计生员尹平仙的陪同下，清晨六点就从乡政府出发，去大横岗村了解通电后的后续情况、扶持需求。戴副乡长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看就是常年翻山越岭的人。

　　“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戴副乡长指着云雾缭绕的山顶说，“但走起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起初我们还觉得他言过其实。直到脚下的水泥路变成石板路，石板路又变成泥土路，最后连泥土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在杂草中若隐若现的石阶，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边缘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路是盘旋而上的，有时明明看见山顶就在前方，转过一个弯却又不见了。戴副乡长说，这条路上百年了，是大横岗人世世代代用脚踩出来的。

　　走了一个小时，我们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衬衫早已湿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心脏“咚咚”地敲着肋骨，双腿像灌了铅。我们几个城里来的，平时办公室坐惯了，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戴副乡长见状，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歇会儿吧。”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旁边有一道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在下方积成一个小水洼。尹计生员到底是女同志，心细。她摘下一片宽大的树叶，卷成漏斗状，舀起泉水递给我们。水清冽甘甜，带着山野的气息。她说，大横岗人上山下山，全靠这股泉水解渴。

　　正歇息着，下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赶着一头肥猪从山上下来。猪不大情愿，走走停停，汉子就用细竹枝轻轻敲它的屁股。

　　“老陈，卖猪去啊？”戴副乡长打招呼。

　　老陈抹了把汗，苦笑道：“不卖不行啊，娃要交学费了。”他蹲下来，掏出旱烟袋，“这猪在家里称过，二百多斤。等赶下山，肚子里空了，起码要掉七八斤。收猪的都精得很，专等我们下山才过秤。”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要是山上能通条路，哪怕是用索道把猪吊下去，我们也不至于这么亏。”

　　我们无言以对。扶贫工作做了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基础设施的投入不是小数。只能记在本子上，答应回去研究。

　　继续往上爬。山势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又碰见一个背毛竹下山的壮汉，背上捆着五根碗口粗的毛竹，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他的背篓很特别，底部有两根弯曲的木撑，放下时毛竹不会完全着地。

　　“这是祖传的工具，”背竹人放下重负，撩起衣服擦汗，背上赫然两道深红色的勒痕，“我爷爷、我爹都是背毛竹下山的。一根毛竹卖五块钱，背五根二十五块，一个月能下山三四趟。”

　　他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江水，“要是能从山顶拉到江边搞条铁索滑道，毛竹直接滑下去，那该多好。省了力气，还能多背几趟。”

　　戴副乡长小声告诉我们，这个要求已提了十几年了。

　　走走歇歇，四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看到了村口的老樟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是村支书和几个村民在等我们。支书叫叶裕松，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辛苦了，辛苦了，”叶支书握着我们的手，“山里条件差，路难走。”

　　我们小声议论着，这么难走的路，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啊？

　　这话被叶支书听到了，他大声回答我们：“近年来，年轻女子到外地做工、嫁人，小伙子到外地做上门女婿的情况多了起来，村里人口在下降。从1993年以来，我村响应县里号召，下山到石练镇生活的有18户，80多人。但下山脱贫也遇到新问题，比如子女读书要缴外乡费，用水用电价格比当地人高；还要租种人家的地……”

　　戴副乡长再次承诺，“我们已经向县里汇报了，县里会协调解决的。”

　　叶支书吃过中饭后，他带我们去两个还没通电的自然村。路更难走了，几乎是在树林里钻。他边走边介绍，哪里需要立电杆，哪里线路要拉多长，如数家珍。说到最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有光也有忧，“第一期通电的工程还欠施工队五千多块钱，人家催了好几次了。第二期这两个村子，材料人工加起来要三万多，村里实在拿不出……”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回到村里，在晒谷场上开了个简单的会。村民们蹲的蹲，坐的坐，安静地听着。当说到通电欠款和二期工程时，场子里响起一片叹息。

　　工作组的小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来自地区电力局，一路上话不多，但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叶支书，各位乡亲，”小周推了推眼镜，“我回去就向局领导汇报，争取把大横岗村列入我局的扶持项目。欠款问题，我们想办法协调解决。”

　　场子里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先拍的手，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有个老太太撩起衣角擦眼睛，几个汉子嘿嘿笑着，互相拍肩膀。叶支书握着小周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下山时已是下午三点。戴副乡长说，走另一条稍远但平缓些的路。果然省力不少，也有心情看风景了。夕阳给群山镀上金边，林间鸟儿归巢，偶尔有野兔从路边窜过。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肺。

　　“这些年，大横岗村的变化还是很大的，”戴副乡长边走边说，“起码通电了，有电视看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也方便联系家里。但是根子上的问题——路，一直没解决。”

　　晚饭前，我们赶回乡里驻地。乡食堂做了鱼头火锅，热气腾腾。我们要了几瓶啤酒，举杯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戴副乡长说：“为了大横岗早日实现全村的‘两通’(通电、通索道)，干杯。”

　　大家都笑了，但笑里有些苦涩。

　　那晚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浮现出老陈赶猪下山的背影、刘大哥背上的勒痕、叶支书眼中的忧与盼。还有小周那句承诺后，晒谷场上响起的掌声——那掌声里有希望，也有山里人苦苦的等待。

　　窗外，远山如黛，大横岗就在那片群山之中。我们走了一天的路，不过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而那条盘旋在云雾中的石阶，不仅连接着山顶与山脚，更连接着两个时代、两种生活方式的距离。这距离，我们何时才能真正缩短呢？

　　那一夜，大横岗村的星空，想必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