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俏红

　　儿时的我，总喜欢赤脚奔跑在田埂上，脚下是温润细腻的泥土，混着稻草与野花的芬芳；田埂边的水渠里，清澈见底的流水潺潺而过，偶尔有几只小蝌蚪晃着黑亮的尾巴游弋其间；雨后的山林里会冒出一簇簇鲜嫩的黑木耳，嫩生生皱折着……那时并不懂什么是“生态环境”，只知晓山间的风带着松针的清香，夜晚抬头便是满天繁星，外公从后山摘来的茶叶，泡出的茶汤能让整个屋子飘满甘润的清香……

　　长大后才渐渐明白，这浑然天成的一幕幕，原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遂昌地处钱塘江、瓯江之源，境内峰峦叠翠，森林覆盖率逾八成，负氧离子含量常年位居前列，宛如一座天然大氧吧。

　　我很庆幸能在遂昌出生、长大，这是一座美丽的山城，一个充满魅力的地方。虽然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但我从小对遂昌充满了感情，它朴实无华、亲和友善，在我心中，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方土地。

　　一

　　今年夏天，有朋友约我去遂昌住一段时间，说遂昌凉快，可以避暑，他们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去，却因为工作繁忙，脱不开身。

　　朋友知我是遂昌人，去之前就来问我遂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赶紧介绍介绍。我笑眯眯地说：“首先是有戏啊。”“什么戏？”“《牡丹亭》啊！”他们频频点头：“哦，《牡丹亭》，知道知道。”看来《牡丹亭》的知名度还是挺高的。

　　昆曲，既是古老江南的温柔记忆，也是人心最柔软处的悠长回响。作为京剧的前身，它不像现代戏曲那般张扬热烈，而是缓缓流淌，如溪水穿过石缝，轻柔而绵长。唱词低回，声声入耳，仿佛时间被拉长，岁月也在这缕旋律里停驻。“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四百多年过去了，当惠风掠过山城上空，《牡丹亭》那熟悉的词曲依然清丽深情，令人陶醉。

　　“一曲《牡丹亭》，满城汤公情”，每到汤显祖文化节期间，整个县城昆曲悠扬，研讨、踩街、班春劝农、高峰对话、戏曲之夜等，很是热闹。舞台上，丝竹伴随身段起伏，水袖轻摆，仿佛春水拂面、花影摇曳；舞台下，观者屏息，心随曲动，情感交织在每一个眼神与步履之间。近两年来，还加入了戏曲大师进校园、文创产品设计、摄影(短视频)大赛等活动内容，在传承与创新中持续发力，越发彰显出这一盛会的创新气质与时代感。

　　公元1593年，几经沉浮的汤显祖来到遂昌。遂昌那时叫“平昌”，山峦叠嶂、土地贫瘠，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汤显祖是临川人，在遂昌任知县的五年是他仕途最重要的岁月。只是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日后创作的戏剧作品《牡丹亭》会成为我国古典戏剧创作的巅峰，并一直流传到今天。

　　明万历年间，政治趋于僵化，朝廷权力集中，但官僚体系腐败。幸运的是遂昌地处偏远，政治风波不至于直接波及。更幸运的是当时江南文人文化活跃，戏曲、诗文、书画繁盛，昆曲和南戏逐渐流行。对汤显祖而言，遂昌秀丽的山水与人文环境给他提供了不少灵感，使他得以沉浸于自然与文学的想象中。

　　在遂昌的五年，汤显祖推行“仁政惠民”的治县方针，兴教办学、劝农耕作、惩治豪强、灭虎除害，受到百姓爱戴。同时在政务闲暇之际，常常偕地方文人雅士游览山水名胜，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文。辞官后，汤显祖创作了四个剧本：《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紫钗记》，合称《临川四梦》。其中，最早酝酿于遂昌的《牡丹亭》是汤显祖的代表作。

　　汤显祖在遂昌时间不长，却与遂昌民众结下了深厚情谊。他弃官回临川后，遂昌民众经常到临川探望汤显祖。想当年，汤显祖在与遂昌吏民告别时，曾动情写下“富贵年华逝不还，吏民何用泣江关？清朝拂绶看行李，稚子牵舟云水间”的诗句，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这些在史料上均有记载。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为纪念汤显祖，遂昌县令缪之弼主持在县城建“遗爱祠”，奉祀汤显祖。一直以来，遂昌人就把汤显祖视为小城的骄傲。他不附权贵、爱民如子，至今依然被遂昌人所推崇。

　　在我看来，五年的遂昌生活对汤显祖后来的创作影响是巨大的。遂昌的自然风光与人情世态为他提供了诸多灵感，如果没有遂昌山水柔美灵动的呼应，《牡丹亭》也许就不可能写得如此优美温婉、富有张力。“生死契阔，情不可违”，那个因为爱情、生命与梦境交织的奇幻故事已经跨越时空，与遂昌的山水和文化紧紧地融合在一起。

　　多年来，遂昌人民怀着对汤显祖的深厚感情，延绵不绝开展各种纪念活动。20世纪90年代建了汤显祖纪念馆，接着建起戏曲公园、汤公园、汤公古戏台，开设昆曲十番传承学校，成立古乐坊。如今，中国戏曲学会汤显祖研究分会也驻会遂昌，存储的数百种研究汤学的专著和期刊为汤显祖研究提供了更好的学理依据与思想土壤。

　　山城的戏台上，昆曲的清音在青石小巷与溪水之间流淌，与现代文明共鸣；书院里，学子们吟诵《牡丹亭》片段，体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至真至美；乡间的文艺社团，将折子戏搬上舞台，让古老的艺术在炊烟袅袅中焕发新颜……遂昌山水与汤公文化交织在一起，构筑出独特的人文景观。汤显祖不再只是历史上的大文豪，他的精神已融入遂昌的血脉，成为遂昌人共同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家园。

　　作为遂昌最具特色的文化名片，一曲《牡丹亭》唱腔优美，或柔美，或婉转，注定会成为华彩乐章，成为传世经典……

　　二

　　除了“有戏”，遂昌值得夸耀的还有很多，比如“有味”。

　　说起遂昌的美食，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竖起大拇指。从遂昌消夏回来的朋友不断和我提起焦滩鱼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上周末，他又开车带着家人去吃了一回。事实上，焦滩鱼头也是我到遂昌必吃的一道美食。

　　那日，我们游玩了千佛山景区后，特意跑到焦滩吃鱼头。刚刚坐定，一锅满满鱼头便已上桌，底下的风炉炭火正旺。硕大的鱼头卧在铁锅里，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一看就知道是用菜油煎制的。红艳的辣椒与绿色的薄荷点缀其间，这恰是我小时候的味道啊！靠近些，热气翻腾，鱼肉特有的鲜嫩，与老豆腐、黄瓜一起炖煮，香气扑鼻而来，仿佛把山水间的鲜美都一并熬进了汤里。舀上一勺入口，汤汁浓郁不腻，鲜味直透舌尖，我叫一声“好吃”。老板娘笑着走过来说：“食材好，味道才好，这可是用上游乌溪江水库的大头鲢鱼做的。”难怪，忍不住又夹了一大块鱼肉，肉质细嫩、胶质丰厚。很快，你一口我一口，一锅鱼就被我们扫荡一空。

　　在我小时候，焦滩鱼头并不出名。随着遂昌旅游的不断发展，焦滩所属街区已经聚集了多家鱼头主题餐馆，形成了红红火火的餐饮产业集群。

　　说到遂昌美食，必须得提提我小时候吃过的那些好东西。比如野葱炒蛋，野葱是田埂上随手拔的，与鸡蛋下锅同煎，摊在盘里，翠绿中透着金黄，香气扑鼻；再比如冬笋炒腊肉，冬笋是后山现挖的，腊肉是梁上风干的。冬笋清脆鲜嫩、腊肉红中透亮，咸香碰撞，眉毛都会鲜掉；还比如青菜炒黄米粿，这是一道既能当菜又能当饭的美食。只要是遂昌人，没有不曾吃过的。少时看舅舅们做黄米粿，程序复杂，烧灰、浸泡、蒸制、捶打成团，成品色泽金黄、质地柔韧，带着草木灰的清香。把黄米粿从乡下带回家后，母亲便会用青菜和新鲜的猪肉，加上冬笋丝、墨鱼干丝、黑木耳丝，炒满满一大盘，我们的午饭就解决了。

　　油桶果是遂昌特有的一种小吃。外形和色泽有点像现在的蛋挞，但是做法和口味完全不同。小时候街头有卖油桶果的摊位，两分钱或三分钱一个，有辣的和不辣的，又香又脆。我极喜欢吃，口袋里那点零钱，基本上就换成了油桶果。

　　还有小馄饨，遂昌土话叫“面食”。记得早年县府广场旁边小坡上有一家馄饨店，我们放学后经常去吃。皮薄馅嫩、味美汤鲜，加点土法腌制的辣椒酱、青绿的葱末，再洒上胡椒粉，香鲜透骨。记得当时是一毛两分钱一碗，经常是一端上桌就急着入嘴，虽然烫，但香极、美极，每次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离开老家后，再也没有吃到如此鲜美的馄饨了。

　　说到“有味”，遂昌过年的杀猪菜是绝对不能错过的。这道菜我从小吃到大，也是我最喜欢向外人炫耀的一道遂昌美食。每年杀完年猪，我就期待着吃上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一个铁锅，最下层是萝卜，中间是煮好的大块五花肉，再把煎得外酥里嫩的豆腐盖在上面，旁边再加上新鲜的猪血。然后放在风炉上，小火慢炖，萝卜的甜、豆腐的鲜与五花肉的香完美融合。再喝上一口自家酿的米酒，味道实在勾人，感觉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啊！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杀猪菜不再是过年才能吃到了，平时随时可以吃，所以遂昌人给它换了一个名字，叫“三层楼”。偶尔回遂昌同学聚会，这是必点的一道菜。

　　遂昌人还喜欢吃花，栀子清炒、木槿放汤、紫藤凉拌、桂花汤团、藕花煮羹、黄花菜炖鸡等。以花入馔，古已有之，只是遂昌人吃得更风雅而已。春风一吹，一院子的花就开成了筵席，吃也成了一种温柔的抵达。

　　当然，遂昌的“有味”远不止于此，还有番薯干、冻米糖、千层糕、剑麻叶粿、长粽等各色小吃，以及各种地里田间的野果子——开白色花的野草莓、开紫色花的野落茄、顶着刺猬头的野生毛栗、油茶树上酸酸甜甜的茶泡……如今遂昌又有了?猕猴桃、红美人柑橘、蓝莓、杨梅、八月瓜?等知名水果。

　　遂昌的美食，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有自己来品尝，才能懂得什么叫“舌尖上的惊喜”。

　　三

　　除了“有戏”“有味”，遂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有桃源”。

　　“书是新的，不看也没事，阳光刚好照在书页上。有茶香，有酒韵，风若有若无。不忙的日子，好好懒散，慢慢品味。”每当看到类似的句子，我就会想起高中同学在珠村畈村开的民宿，在她那个小院闲坐，就是“浮生又偷半日闲”，好不快活。

　　同学的民宿叫“玉茗山居”，名字是我帮着一起取的。她对我说：“你平时可以来玩，但节假日千万不要来，节假日房间网上早预订满了。”

　　向往田园、亲近自然一直是人类的普遍情怀：晋有陶渊明《归园田居》，明有沈周《东庄图册》，皆是中国文人对田园梦的追寻；近代，英国人霍华德构想花园城市的理想，试图把自然与人居融为一体……然而，现代人的生活往往被速度和效率绑缚着，忙忙碌碌、疲于奔命，生活的本真渐渐远去。所以当同学义无反顾地放下一切，到珠村畈村开民宿时，我由衷赞成。也正因为她这个决定，我才知道原来在遂昌的群山环绕之间，还藏着这样一个“宝藏村庄”，初次见面便被它深深吸引。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我们沿着盘旋的山路驾车来到村子时，同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她带我们往村中心走，村子很小，独立与静谧，正是它的迷人之处——远离城市的喧嚣，却守住了一份自在安宁。雨后的春茶氤氲着淡淡清香，几幢老屋稀稀疏疏地坐落在田畴之间，黄墙黛瓦与满眼的绿意相衬着，让人一眼便生出留恋。青山舒展，云雾时常自山腰轻轻飘下，给村庄笼了一层薄纱。

　　忍不住赞叹：“真好啊！”这里，没有过度雕琢的繁华，却有一种源自山水的自然丰润。小路蜿蜒，牵引着我们往下走，穿过一片高大的栗子树，就看到了号称“遂昌富春山居图”的仙侠湖，湖面宽阔平静，清澈得能照见天光与鱼影。微风拂过，近处的涟漪与远处的鸟鸣交相呼应。同学告诉我，因为这个湖，珠村畈村成了钓鱼人的理想神地。更难得的是，仙侠湖的水是源头水，滋养出来的鱼特别鲜美。

　　那日，我坐在民宿的院子里，抬头是水光潋滟、山色空蒙，低头是同学种了多年的木绣球，花开满枝，惊艳了时光。唐代贯休《咏湖山》云：“山抱重湖湖抱山，人家住在水云间。若非流出桃花片，纵有渔郎空往还。”原本简陋的小山村，如今成了城里人向往的“桃花源”。

　　春日的珠村畈，最适合撒欢。山坡上、湖畔绿道上，那些追风逐阳的日子，温暖而治愈。独处、垂钓、奔跑……无论哪一种生活方式，都能让人爱上这里。春天，野外觅食也充满乐趣，野笋、金樱子、野树莓，随处可见，小半天就能收获一大堆。湖畔的紫云英开得也旺，一大片一大片，如霞似锦，映照出整个村庄的诗意。

　　惠特曼在诗中写道：“草在孩童眼中是单纯的自然之物，在诗人眼中则通向生命与存在的奥秘。”所有自然中最平凡的事物，其实都暗藏着宇宙与生命的奥秘，只要我们用心去体悟。

　　第二次去是秋高气爽的深秋，道路两旁的稻谷正泛着金色的光，沿途山色明媚丰饶、草木葱茏，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气息——我想生命最美好的时光也许就是这样，被自然悄悄托举，从容而自在。

　　秋日暖阳下，在小院摆上自酿的桂花酒、邻居送的甜柿子、地里刚拨的樱桃小萝卜、藤制摇椅、石头小凳、蒲垫，三五好友，坐着谈天说地。院子角落里放着几个老南瓜，小猫在墙头摆好姿势，等着旅人给它拍照，日常柴米油盐也充满了田园乐趣。夜色降临，小院风轻云淡，足以安放文人大大小小的风雅。有人笑说：“秋天的颜色真适合拍照，像画一样。”有人感叹：“陶渊明如果活到现在，是不是也会羡慕我们的生活？”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下了他最自由的日子：在湖畔自耕自食，过着简朴而充实的生活。他的快乐，是因为他选择了慢。读他的书时，我常常想：如果能在青山绿水间安顿身心，那该多好，而珠村畈村恰是这样一个存在。叶绍翁诗言：“爱山不买城中地，畏客长撑屋后船。”“历遍贵游无此味，韭和春雨笋和糟。”自然而生，向心而居。所谓桃源，就是按照心之憧憬，去过一次你想要的生活。

　　事实上，在遂昌，类似珠村畈村这样的“桃源村落”数不胜数，它们像一串珍珠，串联起田园的静美与岁月的温情。“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四百多年前汤显祖笔下的诗句正成为遂昌生态环境的真实写照。

　　虽然我在外地工作，但每年都会回几趟遂昌。近年来，遂昌的发展有目共睹：坑坑洼洼的荒地上立起整整齐齐的高楼，一条条隧道缩短了城市与乡村的距离，老旧小区改造后焕发出新的生机，山野小村孕育出独特的人文景观……老家不仅环境越来越好，生态饭也越吃越香。良好的生态带动了旅游，旅游带动了经济和文化的繁荣，遂昌在休闲领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不断扩大，小城焕发出蓬勃生机。

　　青山依旧，城乡巨变。一位儿时伙伴在遂昌政府部门任职，他告诉我，作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遂昌以“生态经济化、经济生态化”为主线，大力推进转型发展。从光伏能源到文旅经济，从数字赋能到农旅融合，遂昌正以稳健的步伐，走出一条生态优先、产业兴旺、民生殷实的现代化之路。

　　时代在不断进步，山城也被未来的风带动着，扑翅而起，向着光的方向飞奔前行。随着阿里云、网易、晶盛机电等多家头部企业先后落地，一批产业带动力强的数字经济企业纷至沓来，康养和研学蓬勃兴起，“仙县遂昌”的品牌被不断擦亮。年轻人带着新理念回乡创业，开民宿、直播带货、开发文创产品……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注入新鲜的血液。儿时伙伴和我说，遂昌属于那种班级里的后起之秀，一旦进步起来非常神速。确实，每次回去，总能看到各种日新月异，真是让人欣喜。

　　去过遂昌的朋友们回来，都会向我夸赞遂昌的好，我听了特别开心。遂昌是养育我成长的地方，我永远深爱着它，因为它是我心灵深处永不褪色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