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推荐
版画大师故里举淤口村
走出群山的少年 以艺术方式“归来”
2026-08-13 16:53:36来源: 遂昌新闻网 作者: 编辑: 孟玲芳
丽水日报记者陈炜芬特约记者朱敏记者黄绮贤通讯员吴旻/文记者章建辉/图
好风景,多半藏在深山里。
浙西南群山连绵,层峦叠嶂锁住一方烟火。遂昌西畈乡举淤口村,便是这样一处安静妥帖的去处。
2019年,举淤口村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而更多的人知道这里,因为它是中国版画大师杨可扬先生的故里。
站在村口看,那些黑瓦黄墙的房子依着山势错落,倒真像一幅木刻版画。
黑白分明,刀法利落,“一个村便是一座露天美术馆”。
一
举淤口村历史悠远,元末明初便有先民在此拓土安居、繁衍生息,因坐落于举淤洋山的山口处,得名举淤口。
早些年进村不易。
从遂昌县城出发,绕着起伏的青山盘旋,车子像极了一片叶,在山间飘来荡去。3个多小时的车程,转得人阵阵头晕,直到遂江公路通车,路途缩短,1小时便可抵达。
村落依山傍水的格局从未改变。
远远望去,整座村宛若酣睡的婴孩,依偎在群山的臂弯里。一条山溪穿村而过,将村落一分为二,像是被老匠人用精准的杆秤细细称量过一般,“溪东屋舍错落,溪西烟火氤氲”。
正是这片温润质朴的山水沃土,孕育了版画大师杨可扬。
1914年夏,杨可扬诞生在这里的寻常农家。彼时山河动荡、民生凋敝,年少的他迫于生计,告别生于斯长于斯的莽莽群山,远赴他乡谋生。
上世纪30年代初,他被丰子恺的漫画吸引,常在报刊发表贴合市井生活、烟火气息浓郁的漫画,笔风细腻,尽显人间烟火。后来,杨可扬师从马达研习木刻,投身鲁迅先生倡导的中国新兴木刻运动,自此与木刻刀、黑白版画结下一生不解之缘。
抗战时期,心怀家国的杨可扬创作了第一幅木刻作品《保卫祖国》。此后数年,他深耕现实、体察民生,创作出大量镌刻时代苦难的经典作品。《撤佃》《贫病》《孤儿寡母》等作品,以细腻凌厉的刀法,将旧时代底层百姓的流离疾苦、悲怆无助刻画得入木三分,每一道线条都饱含悲悯之心,极具时代感染力。同时,他聚焦清贫知识分子的生存现状,《张老师早》《教授》《老教师》等作品,将人物置于旧书店、老宿舍、当铺等真实场景,以细节勾勒文人的窘迫坚守,笔墨深沉、情感真挚,为动荡的岁月留存下珍贵的图像史料。
上世纪40年代初,家国危难之际,杨可扬与郑野夫等爱国文艺志士辗转丽水、福建,倾力推广战时木刻艺术,壮大新兴版画创作队伍,让黑白版画成为抗日救国、唤醒民众的精神武器。
新中国成立后,杨可扬的创作风格随之蜕变。他的作品里,多了烟火温情与时代朝气,《雷锋》《浦东之春》等作品家喻户晓,风格鲜明、意境深远,堪称中国现代木刻版画的巅峰之作。
生于大山、长于山野的他,始终眷恋故土,《山村小店》《红柿》《村道》等乡土作品信手拈来,田野阡陌、农家院落、每一处景致都鲜活质朴,满是浙西南山村的温润烟火。
二
在江南古村,清溪黛瓦、黄泥老屋皆是寻常景致。
可举淤口的不同,在于它将冰冷的刻刀、黑白的艺术,稳稳融进了村落的一巷一弄、一砖一瓦。
漫步500米长的版画一条街,是最惬意的事。
百幅版画有序陈列,黑白线条顺着巷弄蜿蜒向前,转过墙角,又是一幅新画。村民杨昌仪无师自通,潜心临摹堂爷爷杨可扬的传世佳作,将跨越数十年的经典版画逐一复刻在老屋的外墙上。宁静恬淡的《小镇》、烟火喧闹的《集市》、炊烟袅袅的《山里人家》……《播种》藏着农人春日的期许,《丰收》载着秋日的喜悦,《初冬》裹着山野温柔的暖阳……从抗战时期的《保卫祖国》,到新时代的《浦东之春》《雷锋像》,不同年代、不同题材的版画刀工利落,串联起波澜壮阔的岁月。
我缓缓踱步,走走停停,恍惚间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个布衣少年,背着厚重的行囊,踏着山间崎岖小道,挥别故土,奔赴远方,“眼底盛满憧憬”。
版画街的尽头,是百合园。
园内,杨可扬的铜像静静伫立,老人双手执拐,目光温和,铜像旁摆放着刻板、相机,右侧一尊巨型石材刻刀雕塑格外醒目,上面刻着他的人生信条:“人生要像版画一样,一丝不苟,黑白分明。”短短16字,既是他的艺术准则,更是他的人生底色,“质朴方正、澄澈坦荡”。
随着小路拾级而下,是可扬文化园。
园内的树德堂,陈列着杨可扬的生平影像与画作,其中有一封杨可扬写给侄子杨顺田的家书,尤为动人。杨顺田是举淤口第一位大学生,入读浙江大学,杨可扬一路资助他,“自小学直至大学毕业”。信中叮嘱晚辈立足岗位,踏实奋进,立志报国。杨可扬深知深山求学不易,但凡晚辈有心向学,他都倾力相助,“温厚心肠,一如他版画里朴素的人情”。
园内的版画工作室,是如今举淤口村教习学生进行版画刻印的场所。放假时,村内孩童总爱到这里,拿着刻板刻印下自己的所见所想;慕名而来的游客,可以在此体验版画课程,一刻一划间感受创作乐趣。
山水风光与版画艺术相融共生,寻常山野村落,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气质。
三
杨可扬少年离乡、辗转千里、深耕艺坛,却始终心系故土。
1992年,遂昌启动县志编纂工作,特邀杨可扬为县志创作木刻报头,也成为浙江地方志中独树一帜的佳作。1994年,80岁的杨可扬重返故里,恰逢生辰,耄耋之年看青山依旧、古村换新,心底满是温情与慰藉。
时间来到2004年。
90岁的杨可扬再次回到故土,作出一个庄重而温暖的决定:将毕生珍藏的177件版画、藏书票精品无偿捐赠给遂昌博物馆。在捐赠仪式上,老人言辞恳切:“一眨眼过去了几十年,我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与生我养我的故乡分不开。将自己的作品捐赠给家乡,我内心非常激动,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今天能够回到遂昌,真正叶落归根了。”这百余件珍藏佳作,是他一生的艺术心血。
2009年,举淤口村新建仿古廊桥、修缮杨氏宗祠。彼时,杨可扬身体孱弱,为不辜负乡亲期盼,仍亲手题写“和兴桥”与“杨氏宗祠”两块匾额。桥名“和兴”寓意溪岸百姓和睦相守,家业兴旺。而今,立在桥上听溪水叮咚,山风穿廊而过,远山层层铺展,像一幅没有定稿的水墨。一年后,杨可扬安然辞世。
征得其家人同意后,老人的骨灰一半安放在上海,一半送回老家。2011年5月31日,举淤口村举行杨可扬文化公园——百合园的开园仪式,远行一生的游子,终以精神之名,长眠故土、守护乡邻。
杨可扬留给故乡的,不只有版画。
多年来,举淤口村立足大师故里的独特底蕴,以版画为媒,将山野诗意与烟火日常完美相融。
每逢假期,总有一群美术学子支起画架,对着黄泥墙与版画静静描摹。画笔摩挲画纸,蝉鸣此起彼伏,眼前景象,本身就像一张层次丰富的木刻版画。画室老师说,别处山水虽美,可举淤口独有的人文底蕴无可替代,学子在此写生,不仅临摹风景,更能读懂一位版画家跨越一生的故土情怀。
暮色漫上山脊,村落复归平和。
很多人寻访古村,追寻奇绝山水,我却偏爱举淤口这份寻常滋味。所谓叶落归根,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人虽远行,精神长留在故土——当年走出群山的少年,最终以艺术的方式,回到起点——让深山古村,拥有生生不息的光亮。











